張凡怔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句關切的話,會踩到這麼大一個雷。
他看著攣鞮雲那張漲紅的臉,想起之前風捲殘雲地吃飯的情形,張凡連忙低下頭,把笑意死死按回去。
「…… 我那是為了吃垮你們的糧草!」
攣鞮雲把這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比剛才更低,卻莫名地更有氣勢,「餓死你們!」
這次張凡沒能繃住。
他別過臉,抬手擋在唇邊,輕輕咳了一聲,「噗嗤!」
攣鞮雲盯著他別過去的側臉,看見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頓時更加惱火。
「你笑什麼?」
「沒有。」
張凡收回神色,收起牙齒,顫抖道,「沒……笑!」
攣鞮云:「……」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視線扯開,重新別到一旁,不再看他。
張凡也不再多說,把木碗往她手邊又輕輕推了推,起身,彎腰掀開帘子,從馬車裡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之前,他似乎停頓了一下,低聲說了最後一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攣鞮雲的耳朵里。
「趁熱吃。」
帘子落下了。
車廂內重歸安靜。
攣鞮雲盯著面前那隻木碗,盯著碗裡還冒著熱氣的粟米粥,盯著旁邊那兩塊被人特意多拿來的干肉餅,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終,她別開視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偏過頭,把下巴揚得高高的,用一種仿佛是在做天下最委屈之事的神情,把雙手湊到木碗邊上,慢慢端了起來。
簾縫外,洛櫻悄悄側過臉,捂著嘴,無聲地笑了。
……
篝火旁。
張凡在一塊向陽的雪坡上坐下,接過親兵遞來的碗,低頭吃著,神情悠然。
騎兵都尉在他旁邊坐了下來,端著碗,心不在焉地喝了兩口。
最終還是沒忍住,偏過頭,壓低聲音問道:「仙師,咱們一萬騎兵,現在深入北岸腹地,左賢王的人肯定在找咱們,找到之後怎麼辦?要打嗎?」
「打!」 張凡頭也沒抬,乾脆地回了一個字。
都尉愣了愣:「打?就咱們一萬人,打他五萬?」
「打不過就跑。」
張凡喝了口粥,神色毫無波瀾,「跑不了再打。」
都尉:「……」
他把這兩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感覺越轉越迷糊,最後放棄了,低頭繼續喝粥。
張凡擱下碗,仰起頭,看了看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左賢王的人馬全壓在東側,此刻正為找不到秦軍騎兵而焦頭爛額。
南岸趙賁的步卒一路向東,把匈奴的注意力死死釘在了東側。
而自己這一萬騎兵,在西側休整,吃飽喝足,養精蓄銳。
等天亮!
等左賢王終於反應過來,回過頭向西尋找的時候,等他把精疲力竭地撲了一夜空的五萬大軍重新調頭的時候。
已經晚了!
張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等天亮,可就沒得休息了。」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隨即把碗放下,往雪坡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周圍將士們的低聲說笑聲,篝火的噼啪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戰馬低鳴聲,混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出奇平靜的清晨氛圍。
張凡就在這片聲音里,極快地沉入了淺眠。
他睡得很淺,隨時可以驚醒。
但在這一刻,睡得很安穩!
一輪慘白的日頭從東方地平線上爬起來,將整片草原的積雪照得一片刺目的潔白。
張凡是被親兵輕聲喚醒的,睜開眼,只覺得神清氣爽。
淺眠了不到一個時辰,一夜奔襲的疲憊卻已經消退了大半。
他坐起身,抬手揉了揉臉,環視四周。
將士們大多也都醒了,或坐或臥地散在雪坡上,吃著熱乎的飯食,臉上是養足了精神後的從容。
昨夜那種深入敵境的緊繃感,此刻竟沒有多少。
因為整整一夜加一個清晨過去了。
匈奴,居然還是沒找來!
張凡站起身,正伸了個懶腰,一名斥候從西方疾馳而回,翻身下馬,快步跑到他面前,單膝跪地。
「報!仙師!西方約三十里處,發現一座匈奴小部落!叫野狼!」
張凡放下手臂,眼神一動:「多少人?」
「目測三千人左右!」
斥候快速回答,「大部分是老弱婦孺,青壯不多,看營帳的規模和牛羊的數量,應當是一個剛剛遷徙過來的部落!
我們的斥候摸到近處觀察過,他們戒備極為鬆懈,根本沒有防備!」
「而且部落中男丁很少!」
張凡聽完,緩緩咧開了嘴。
來得正好。
他要的,就是這個。
「傳令全軍!」 張凡當即揚聲下令,聲音乾脆利落,「收拾裝備,即刻出發,向西!」
「目標野狼部落!」
「去搶他們的牛羊!」
這道命令一出,整個騎兵營頓時炸開了鍋。
「搶牛羊!」
「哈哈哈!聽到了嗎?仙師要帶咱們去搶牛羊了!」
「娘的,高闕那一仗打得太憋屈了!被匈奴人堵在城裡,眼睜睜看著他們在城外耀武揚威,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今天!今天可算是能翻身了!輪到咱們去當一回主人了!」
將士們群情激奮,嗷嗷直叫,一個個摩拳擦掌,眼睛裡全是興奮。
高闕一戰,秦軍被匈奴的鐵騎逼得節節敗退,退守城池,那種被人騎在頭上的憋屈,每一名將士都記在心裡。
如今,風水輪流轉。
輪到他們縱馬草原,去搶匈奴人的牛羊了!
一萬騎兵迅速集結,翻身上馬,士氣高昂地向著西方那座毫無防備的部落,滾滾而去。
……
野狼部落。
清晨的陽光灑在部落的營帳上,炊煙裊裊升起。
十幾天前,他們接到了大單于王庭傳來的命令,說秦人可能會大舉北上,讓沿河的各個部落向後方遷徙,躲避鋒芒。
野狼部落便是在這道命令之下,從南邊遷到了這片西側的草原深處。
部落里的人,心情說不上有多緊張。
畢竟秦人的大軍,還遠在武要河的另一側,與匈奴主力對峙。
而王庭傳來的最新消息說,秦人只有區區兩萬人渡了河,已經被左賢王的五萬精騎合圍,插翅難飛。
這樣的好消息,讓部落里的氣氛非常輕鬆。
篝火燃起,大鍋里燉著肥美的羊湯,香氣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