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仙子也跟著站起身,溫順地低頭道:「侯爺放心,仙子定當盡心竭力,不負侯爺所託。」
正事談妥,屋內又恢復了安靜。
炭火散發著融融暖意,空氣中瀰漫著清淡的降真香與女兒家的幽香。
張凡低頭看了看裴仙子。
女子低眉順眼地立在桌旁,身形纖細,肌膚白皙,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尤為文靜柔美。
比起羋月瑤的熱烈張揚,裴仙子就像一株靜靜盛開的蘭草,溫婉內斂。
張凡心中微微動了一下,語氣不由得放柔了些許:「這幾日咸陽風雪大,你初來北方,夜裡炭火一定要生足。若缺了什麼物件,只管讓侍女去格物院支取!」
裴仙子感受到張凡語氣的變化,心跳又快了幾分,白皙的脖頸泛起一層淡淡的粉紅。
她輕輕咬著嘴唇,低聲說道:「侯爺送來的炭極好,不嗆人。仙子在這裡一切都好,侯爺不必掛懷。」
頓了頓,她鼓起勇氣,抬眸看了張凡一眼,極小聲地問道:
「侯爺今夜……要留下來用些宵夜麼?後廚溫著蓮子羹。」
那雙眼眸清澈明亮,帶著幾分羞怯與期盼。
張凡笑了笑,搖頭道:「今夜不成。扶蘇長公子和墨風還在樓下暖閣里凍著呢!
長公子身份特殊,不宜在此處久留,待會兒簽完了契券,我還得送他回宮!」
裴仙子聞言,雖然有些失落,但聽說長公子扶蘇也在樓下,立刻明白了輕重。
「長公子也在?」
裴仙子神色微驚,「既如此,不可讓殿下久等。仙子這就取筆墨印信,同侯爺一道下去,立下契約!」
「好。」
張凡點頭。
裴仙子取出一刀上好的桑皮紙,又拿了墨盒與姬紅樓的印信,整整齊齊地收在木匣之中。
做完這些,她走到張凡身旁,微微一禮:「侯爺,請。」
張凡在前,裴仙子抱著木匣輕步跟在後頭,兩人順著樓梯緩緩走下。
底下的暖閣門敞著。
墨風正坐在火盆邊,手裡拿著兩個烤得焦黃的紅薯,吃得滿嘴黑灰。
扶蘇則端坐在案旁,手裡捧著一卷隨身帶的書簡,神情端肅,目不斜視。
聽到樓梯上的響動,扶蘇合上書簡,站起身來。
墨風也趕緊把紅薯塞進嘴裡,拍了拍手站起來。
「殿下,墨風。」
張凡走入暖閣,側身介紹道,「這位便是姬紅樓如今的主事,裴仙子。」
裴仙子走上前,將木匣放在案上,斂衽下拜,動作極為標準,挑不出半點錯處:
「民女裴氏,見過長公子殿下!」
扶蘇抬手虛扶,溫和道:「裴姑娘免禮。早聞姑娘之名,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裴仙子退到張凡身側,垂首輕聲道:「殿下過譽了。」
墨風湊上前,打量了裴仙子兩眼,又看了看張凡,擠眉弄眼地小聲笑道:「侯爺,這就談成了?」
張凡瞪了他一眼:「本侯出馬,自然妥當。把嘴邊的黑灰擦乾淨,過來研墨!」
墨風嘿嘿一笑,連忙用袖子抹了一把嘴,上前研開濃墨。
墨風帶筆坐在案前,執起毛筆,在桑皮紙上筆走龍蛇,將方才商議的章程、月錢、分成以及護衛規矩,清清楚楚寫了三份。
寫完之後,張凡率先蓋上了護國侯的私印。
裴仙子取了姬紅樓的朱紅印泥,端正地蓋在落款處。
最後,張凡將契券推到扶蘇面前:「殿下,皇家商行是大股東,你也署個名吧。」
扶蘇沒有推辭,提起筆,工工整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了長公子的印章。
墨跡風乾。
三份契券,張凡收了一份,裴仙子收了一份,剩下一份由扶蘇帶回內史府備案。
辦完了正事,外面的夜色已經極深,寒風吹得窗紙撲撲作響。
「時辰不早了,我們該走了。」張凡收起契券,對裴仙子說道。
裴仙子抱著木匣,將三人一路送到姬紅樓的偏門外。
外頭停著馬車,扶蘇率先登上了馬車,墨風也跟著爬了上去。
張凡站在車轅旁,回過頭看向站在台階上的女子。
風有些大,吹動了裴仙子的裙擺。
她站在燈籠下,雙手護在胸前,靜靜地看著他,眸子裡倒映著燈火。
「外頭冷,快些回屋吧。」張凡說道。
裴仙子輕輕點頭,往前走了一小步,低聲道:「侯爺路上慢些。過兩日……仙子把挑好的姑娘名冊,親自給侯爺送去格物院。」
「好,我等著你。」
張凡笑了笑,轉身跳上馬車,掀簾鑽入車廂。
「走。」
馬車緩緩駛入街道,逐漸遠去。
裴仙子獨自站在門前的廊檐下,一直望著車駕消失在長街盡頭,直到連馬蹄聲都聽不見了,才輕輕攏了攏身上的白坎肩。
她低頭看著懷裡蓋著三方印章的契券,嘴角泛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登徒子……」
她嗔了一句,隨後轉身合上了厚重的木門,將漫天的風雪關在了門外。
……
少府署衙內,燈火通明。
正堂的火盆燒得極旺,熱氣撲面,堂內的氣氛卻冷得嚇人。
少府令宗預站在長案前,臉色發青,一把將案上的公文掃落在地。
「撤!全給我撤得乾乾淨淨!」
宗預雙眼布滿血絲,「所有帳冊,連夜拉去城外的莊子上燒掉!庫里剩下的三千石私鹽,分批運出關中,哪怕折半賤賣給楚地的私販子,也絕不能在咸陽留下一粒!」
堂下跪著的四人,皆是黑市里有頭有臉的鹽商掌柜。
平日裡這幾人在市井之中呼風喚雨,如今卻一個個垂著頭,腦門貼著冰涼的地磚,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大……大人。」
為首的富態掌柜顫著聲,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那批青鹽可是從河東費了大力氣倒騰進來的,成色極好!
若是這般急著清倉運走,底下墊進去的十萬錢本錢,可就全打了水漂了啊……」
「本錢?」
宗預走上前,抬腳狠狠踹在掌柜的肩頭上,將他踹得翻了個跟頭。
「蠢貨!你們以為那是十萬錢的事?那是全家老小的腦袋!」
宗預胸膛劇烈起伏,咬牙切齒道:「黑冰台的眼睛如今全盯在城南和城東,咸陽城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瞞得過陛下的耳朵嗎?
廷尉府那幫老狗正愁抓不到我們少府的把柄,要是順著黑市這條藤摸到鹽鐵上頭,陛下能把你們的皮剝了點天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