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左側的，是大秦長公子扶蘇。
扶蘇身穿深色長袍，腰系玉帶，神情溫潤，步伐平穩。
走在右側的，則是護國侯張凡。
張凡穿著一身黑色的大秦徹侯朝服，外罩厚重的玄狐披風，腰懸短劍，手裡隨意握著一柄笏板，一邊走，一邊轉頭與扶蘇低聲交談著什麼。
兩人的神態極度放鬆，全無大難臨頭的模樣。
看到張凡的身影，百官隊伍中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護國侯竟然來了……」
「前幾日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他今日倒像個沒事人一樣。」
「張凡平日裡向來懶於上朝，十次朝會能來兩次便算多。今日匈奴使團進殿，他偏偏到了場。」
幾名御史對視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警惕。
「每次這煞星上朝，准沒好事。」
一名文官壓低了聲音，對身旁的同僚說道，「上一次他上朝，帶著個商賈當堂煮鹽，不僅掀了少府的鹽盤子，還逼著朝廷下旨把鹽價壓到十錢一斗，搞得戶部至今還在清算帳目。
今日他又晃晃悠悠地過來了，不知又要弄出什麼名堂。」
「怕什麼？今日人證物證俱在。他在城東當眾讓匈奴人把金子抬去私庫，那麼多民夫看著，任他舌燦蓮花，也翻不過大秦律例去！」
官員們低語之間，張凡和扶蘇已經走到了台階前。
兩旁的官員紛紛側身，雖有敵意，但礙於兩人的爵位與身份，仍舊按照規矩躬身行禮：
「見過長公子，見過護國侯！」
扶蘇微微抬手回禮，神情溫和。
張凡則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隨意拱了拱手，腳下未停，徑直順著青石台階往上走。
經過宗預身側時，張凡步子微微頓了一下，側頭看了這位少府令一眼。
宗預站在原地，身子挺得筆直。
察覺到張凡的目光，宗預甚至沒有轉頭，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冷哼，雙手緊緊握著象牙笏板，面露傲色。
在他看來，張凡不過是個仗著寵信的跳樑小丑。
開青樓？
收贓銀？
今日這章台宮的大殿，便是張凡失寵的開端。
張凡見狀，非但沒有動怒，嘴角反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即收回視線，邁步越過了宗預，走到了文武隊列的最前排。
鐘聲自高處的大殿方向響起。
清脆厚重的鐘聲在宮禁上方迴蕩，盪開了清晨的寒霧。
殿門兩側的禁軍齊齊立起長戟。
李公公手執拂塵，緩步走到大殿正門前，尖細悠長的唱喏聲傳遍廣場：
「吉時已到！」
「百官入殿！」
沉重的大門緩緩推開。
百官立刻收聲斂氣，整理朝冠與袖擺，按照文武尊卑的次序，依次邁動腳步，跨過高高的門檻，走入威嚴肅穆的章台宮大殿。
大殿正上方，黑色的龍旗垂立兩側。
始皇帝嬴政端坐在寬大的帝座之上，頭戴十二旒通天冠，黑袍袞服上繡著日月星辰與玄鳥暗紋。
他面容沉靜，深邃的雙目平視著下方走入的群臣，看不出絲毫喜怒。
百官魚貫而入，在各自的位置上垂手肅立。
文武百官按照品秩各自歸位，手持笏板，躬身行禮：
「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年，大秦萬年！」
「平身。」
嬴政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下，沉穩有力，在大殿中迴蕩。
「謝陛下！」
百官直起身子，分列兩旁。
按照慣例，朝會之初，先由三公九卿及各部官員依序呈報政務。
扶蘇站在文官的前列，身子站得筆直，手中握著白玉笏板，神情專注。
每聽到要緊的政令安排，他便在袖中的木牘上記下幾筆，遇到疑慮處，眉頭便微微蹙起，思索其中的權衡。
而在武官前列的最前端，張凡的表現卻截然不同。
張凡站在那裡，黑狐大氅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雙手揣在寬大的袖筒里。
他眼皮耷拉著，腦袋一點一點，嘴巴張開，接連打了兩個長長的哈欠，眼角甚至擠出了兩點睏倦的淚水。
高台之上，嬴政端起案上的熱茶抿了一口，目光掃過群臣，正好落在張凡臉上。
見張凡那副站立不穩、困頓不堪的模樣，嬴政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堂堂大秦徹侯，在百官議政的大殿上公然打瞌睡，成何體統。
嬴政心中有些納悶，平日裡張凡雖然懶散，但上殿時多少還算精神，今日怎會困成這副模樣。
張凡自己心裡也是無奈。
昨夜回到格物院，洗漱完畢躺在床榻上，摸出了手機。
原本他只是打算看一眼時間，結果順手點開了短視頻軟體。
大秦的冬夜漫長而枯燥，沒有任何現代娛樂消遣，猛然握著手機，他便停不下來。
一條接著一條的短視頻刷過去，他看完了民間雜耍，又看塞外風光，最後停留在幾個跳舞的女主播直播間裡。
屋裡生著暖融融的地龍，被窩裡溫度正好，他看得起勁，隨手賞了幾發大火箭，引得屏幕里的女主播連聲道謝。
然後就開始賣弄……咳咳！
等回過神來，窗外的公雞已經叫了第二遍，天際已泛出青白。
他滿打滿算只閉眼歇了半個時辰，便被洛櫻叫醒換朝服。
此刻站在暖意融融的章台宮內，聽著各部官員念誦那些枯燥冗長的錢糧數字，困意自然一波接著一波往上涌。
他只能硬撐著兩腿，儘量讓自己不倒下去。
約莫過了兩刻鐘，各部的常規政務終於奏報完畢。
李公公上前一步，高聲唱道：「諸卿可還有本奏？」
大殿內安靜了一瞬。
按照原本的安排，常規政務議完之後，便該宣召在殿外候旨的匈奴使臣進殿。
然而，還沒等李公公宣召外邦使節，文官隊列中忽然走出兩人。
御史中丞周昌手持木笏，快步走到大殿中央。
緊隨其後的，是少府令宗預。
宗預面色冷硬，步履極重，走到御史中丞身側，雙膝一彎，跪伏在地。
周昌同樣長揖到底，聲音在大殿內迴蕩開來：
「臣，御史中丞周昌，彈劾護國侯張凡！」
「臣，少府令宗預，附議！臣亦要彈劾張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