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呼吸聲清晰可聞。
王賁向前走了一步,
「護國侯,生鐵便是生鐵。天下的鐵料只要進了爐子,融成鐵水,去渣鍛打,便能製成劍刃與矛尖!
草原上的胡人縱然冶鐵技術不及關中,但熔鑄兵刃的手藝他們不缺。你給他們鐵鍋,他們回營便能砸成鐵塊,投入爐中重煉。這難道不是資敵?」
「太尉常年在軍中,精通排兵布陣,但對冶煉鑄造的門道,了解得尚不夠深。」
張凡沒有退讓,語氣平和:
「鐵與鐵並不相同。百鍊鋼可作刀劍,熟鐵柔韌可制鎖甲,而格物院鑄造的鐵鍋,用的是隴山礦石煉出的白口生鐵,裡頭摻了高磷與高硫的礦渣!」
宗預站在文官一側,聽到這裡,冷笑出聲:
「護國侯休要在大殿上用這些偏門辭藻糊弄陛下與諸位大人。凡鐵皆可鍛,礦石煉出來的東西,哪有不能做兵刃的道理?
你分明是收了呼衍隆的重金,此刻在御前強詞奪理,替胡人開脫!」
張凡轉頭看了宗預一眼,神色沒有任何波瀾:
「宗大人若是不懂,便閉上嘴聽著。若說本侯空口無憑,殿外正好備著實物。」
張凡轉過身,面向端坐在高座上的始皇帝嬴政,躬身一禮:
「陛下,今日上朝之前,臣已知曉互市之事定起爭議。臣已讓格物院的隨從,將兩口試鑄的生鐵鍋帶到了宮門偏殿候查!
臣請陛下准許,將鐵鍋抬入大殿,並取軍中制式兵刃一把,當堂檢驗此鐵究竟能否打造成兵器!」
嬴政坐在龍椅上,手指輕扣桌面,開口道:
「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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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隨即高聲宣唱:
「傳旨,宣內侍將偏殿器物抬入章台宮!」
傳令聲穿過厚重大門,片刻之後,兩名禁軍甲士抬著一個物件走入大殿。
甲士行至大殿中央,將物件輕放在青石地磚上,解開麻繩,掀開粗麻布。
裡面露出兩口三尺寬的大鐵鍋。
鍋身厚重,通體泛著暗沉的灰白雜色,鍋沿粗糙,表面布滿細密的砂眼與冷卻時留下的冷紋,沒有中原精良青銅器皿的光澤,也沒有上等鐵器的青黑質感。
張凡指向地上的鐵鍋,隨後看向文武百官:
「諸位請看,這便是格物院為北境互市鑄造的鐵鍋樣品。用的全是隴西生鐵,含炭極高,摻了硫磷雜質!」
宗預走近兩步,低頭看了一眼,輕蔑道:
「即便賣相粗鄙,內里依舊是鐵。砸碎了熔進石爐,照樣能化成鐵水打刀。」
「宗大人既然認定此物能打刀,何不親自上前試試它的成色?」張凡說道。
宗預後退一步,拂了拂袖子,不再應答。
張凡不再理會他,轉頭看向太尉王賁:
「太尉,你常年在陣前殺敵,手中的力道大殿內無人能比。臣請太尉拔劍,全力劈砍此鍋,看它能否經得住軍中兵刃的劈斫!」
王賁眉頭皺緊,眼中帶著審視。
他轉過身,朝著上方的嬴政抱拳行禮:
「陛下,臣願當場一試。」
嬴政微微抬手:「賜劍。」
殿側的一名侍衛統領隨即邁步上前,解下腰間一柄闊劍。
王賁伸手握住劍柄,拔出長劍。
青銅劍刃出鞘,泛著黃白色的銅光,劍身厚重平直,劍脊清晰,刃口磨得極為平整,是一柄上等的軍中兵刃。
群臣的視線全部集中在大殿中央。
大殿兩側的御史與將軍們往前挪動了步子,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地上的生鐵鍋。
王賁雙手握定劍柄,邁開雙腿,在大鐵鍋前兩步處站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寬闊的雙肩沉下,渾身的力道運至雙臂,青銅闊劍高高舉過頭頂。
大殿內寂靜無聲。
「喝!」
王賁沉聲吐氣,手臂猛然發力,直直劈向倒扣在地面上的生鐵鍋底。
「當!」
「咔嚓!砰!」
那口看似厚重粗笨的大鐵鍋,在劍刃觸及鍋底的一瞬間,整口大鐵鍋一震,隨即崩裂開來。
整口鐵鍋並未彎折,而是當場崩解碎裂,散落成數十塊巴掌大小、甚至指頭大小的細碎鐵片。
王賁保持著收劍的姿勢,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腳下散落一地的黑色碎鐵塊,臉上滿是錯愕。
他握著長劍的虎口發麻,原本以為這一劍劈下去,生鐵鍋會深深凹陷,甚至將劍刃卡在鐵皮之中。
但方才劈中的那一刻,劍刃傳回來的觸感堅硬而乾脆,鐵鍋根本沒有半點鐵器的韌性。
王賁立刻收回長劍,抬手將劍刃移到眼前,仔細端詳。
長劍的青銅刃口平整如初。
除了劍鋒表面被刮去了一層極淡的油光之外,銅刃沒有崩口,沒有卷刃,甚至連一道細微的豁口都沒有留下。
青銅斬鐵,鐵碎而銅完好。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站在兩側,眼睛直直看著滿地的碎鐵渣,不少老臣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
治粟內史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幾名跟隨王賁出列的軍侯更是愣在當場。
宗預站在隊列前列,臉色僵硬,雙眼死死盯著地上的碎片。
「太尉請看這斷口。」張凡開口道。
王賁丟下青銅劍,伸手接過那兩塊鐵片,湊到眼前仔細打量。
後方的幾名將領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也紛紛顧不得朝堂禮儀,快步走上前圍攏過來。
「這……斷口怎會是這般顏色?」
一名軍侯忍不住低聲發問,「裡頭全是砂眼,粗糙得如同河灘上的沙石。」
張凡面向嬴政與眾臣,聲音在大殿內清晰迴蕩:
「這便是白口生鐵。
格物院在冶煉此鐵時,特意選用了含磷極高的殘礦石,熔煉時未曾加入除渣的石灰石,反倒添入了大量的煤矸焦末。
此鐵含炭極多,性情堅硬,耐得住水煮火燒。
但它的毛病便是太脆!
一旦遭受重力敲擊,立時崩解成碎渣。」
張凡指了指王賁手中的鐵片:
「太尉剛才問,胡人將這些鐵鍋帶回塞外,難道不能砸碎了投入土爐重新熔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