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乃鮮葉,離了枝頭,三五日便泛黃乾枯;
若是遇上陰雨濕氣,不出半月便會發霉變爛,化為一堆臭草;
若是曬乾運送,稍有顛簸便碎成粉屑。
從巴蜀之地轉運關中,耗費的民力已然不小。若再一路向北運過長城,送到塞外大漠,千斤鮮葉運到胡人營帳,怕是連半斤能入口的葉子都剩不下!
為了幾筐註定腐爛的苦樹葉,大動干戈開闢邊塞商道,勞民傷財,徒耗國帑!
臣請陛下明察,切莫聽信護國侯這等不切實際的空談!」
殿內不少官員微微點頭。
治粟內史站在一旁,捋了捋鬍鬚,低聲對身旁的同僚說道:「茶味苦澀,確實難以下咽,且極易受潮變質。運茶去漠北,確實不成體統。」
幾名老御史也跟著附和,殿內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百官的目光再次聚在張凡身上,多數人眼中帶著懷疑。
面對宗預與周昌的反駁,張凡面色平靜。
他站在原地,等兩人的聲音停歇下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宗大人與周大人久居咸陽深宅,平日所見所聞,不過是府邸案頭的精細之物。
你們不知邊塞氣候,不知胡人體魄,亦不知格物院的制茶之法。
既然兩位大人覺得茶不可運,亦覺得茶不可食,那便先看一看格物院帶來的物件。」
張凡轉過身,朝著上方的嬴政躬身行禮:
「陛下,臣今日入宮,已備齊了互市所需的各色樣品。請陛下准許侍從將偏殿的茶箱抬入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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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端坐於龍椅上,神色未見波瀾,抬手道:
「准。」
李公公再次宣唱:「傳侍從抬茶入殿!」
不多時,兩名格物院隨從,合力抬著一口箱子快步走入大殿。
隨從在殿前站定,將木箱放在地上。
張凡走上前,伸手拉開箱蓋。
伸手從箱中取出一塊包裹,割斷麻繩,剝開外面的干竹箬。
露出來的,是一塊通體烏黑的硬塊。
張凡握著那硬塊的一端,展示給殿內百官。
百官定睛看去。
那物件長約一尺,寬約半尺,厚度有兩寸上下。
通體呈深褐色,隱隱透出黑光。
宗預皺起眉頭,仔細端詳了片刻,開口道:「這是何物?黑沉沉一塊,分明是塊烏木或是石磚,與茶葉有何相干?」
張凡沒有答話。
他拿短銅刀,對著那塊黑磚的中央用力敲擊了三下。
「篤!篤!篤!」
刀環敲在黑磚表面,磚體完好無損,甚至連一絲裂紋都沒有出現,只震落了些許微細的黑色粉末。
「這便是茶。」
張凡托著黑磚,語氣平緩:
「格物院采巴蜀深山粗老茶葉,去其細芽,留其厚梗老葉。
經初制、揉捻之後,堆積渥堆發酵數月,使其茶性由寒轉溫,褪去青澀之氣。
隨後引入沸水蒸軟,以千斤重木壓機施壓成形,排盡內里空氣與水汽,壓製成磚。
此物名為茯茶,亦叫磚茶。」
張凡指著手中的茶磚,目光掃過宗預與周昌:
「周大人剛才說鮮茶易爛,曬乾易碎,難過關山。
諸位大人且看,此茶壓制如石,質地堅密。
水浸不進,風吹不散,外裹竹箬油布,即便裝入麻袋丟入馬背馱運數月,亦不會散碎分毫。
大秦的車隊自巴蜀出漢中,經直道入北境,縱行三千里,運到漠北營帳之中,拆開竹箬,內里色澤完好,茶香不散。
此茶壓成磚後,乾燥存放,置於陰涼乾燥之處,放三年不霉,放五年不爛,即便存上十年八年,其味愈發醇厚!
兩位大人,這茶,可還能運過塞外?」
周昌張了張嘴,看著那塊結實如同瓦石的物件,臉色有些難看。
他退了半步,不再作聲。
張凡轉頭對隨從示意:「生火,煮茶。」
禁軍甲士立刻在大殿側前方架起一隻小泥爐,點燃無煙干炭,泥爐上方架起一隻小口鐵鐺,注入冷泉水。
張凡將搗碎的茶末倒入沸水之中。
水汽帶著熱力升騰。
陳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站在前排的百官聞到了這股氣味,不少人吸了吸鼻子。
張凡面向嬴政,躬身道:
「陛下,百官常年身在關中,餐食有精細穀物,有園圃蔬菜,春有葵藿,秋有菘菜,冬有醃菜乾果。
體內五穀調和,因而無需飲此粗茶。
但胡人不同。」
張凡的聲音清晰而沉穩,開始陳述邊塞胡人的飲食實情:
「塞外大漠,無良田沃土,不生五穀雜糧。
長城以北,白雪皚皚,草木枯黃,極目四望,不見一畦青菜,不見一顆瓜果。
匈奴部落自老至幼,日常所食,唯有牛羊死肉,所飲唯有馬奶酪漿。
肉食厚重,油脂沉積。
關中富戶偶爾食幾頓肥牛羊肉,尚且腹脹積滯,需服消食湯劑。
而胡人自生下來那日起,一年三百六十日,餐餐皆是肥膩羊肉,日日皆是腥膻奶酪。
肚腹之內,常年被厚厚的油膩包裹。」
張凡伸出三根手指:
「沒有蔬菜調和,沒有穀物通腸。
胡人常年受困於腸胃之疾。
肉食鬱結於腹內,不得排解,體內便生虛火,生毒瘡,目赤牙痛;
塞外氣候乾燥酷寒,缺少水分,其糞便在腸道之內乾結硬化,三五日難得一次通便。
每逢出恭,腹痛如刀絞,下血生瘡,痛苦不堪。
塞外蠻夷體格粗壯,但許多人活不過四十歲,其中大半皆因腸胃脹裂、腹中生結而死!」
大殿內寂靜無聲。
滿朝文武皆是熟讀典籍,平日裡只知匈奴弓馬嫻熟,只知胡人南下劫掠兇悍異常,何曾有人去探究過胡人每日吃什麼,何曾有人知曉胡人腹中結滯的隱秘苦楚。
王賁站在武官之首,聽得極為仔細。
他在北疆帶兵多年,曾多次審訊胡人俘虜,亦曾見過許多降服的胡人老卒。
那些胡人到了冬日,確實多有排便困難的情形。
王賁原本以為那是塞外受寒所致,如今明白了癥結所在。
張凡放下手指,指向正在沸騰的深紅色茶湯:
「此茯磚粗茶,味道微澀,性溫而和。
入胃之後,可除油膩,解腥膻,滌盪腸胃宿滯。
飲下熱茶,體內油脂得以化解,積結的宿便得以通暢,腹中脹痛即刻消散。
對大秦百姓而言,這不過是一碗苦茶水;
但對胡人而言,這茶湯,便是能保命通便的神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