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合上簡冊,擱在桌案一角,抬了抬手:「揭開。」
統領起身,抬手掀開粗麻布。
盤子裡放著幾件雜物:
一條沾滿泥雪的粗黑面巾,布料粗糙,是關中市井常見的麻布。
一截被踩爛的牛筋繩索,前端繫著一隻三股鐵抓鉤,抓鉤外部包裹著厚厚的廢麻布!
三塊沾著皮肉的碎磚頭!
還有最顯眼的兩顆斷牙,牙根粗長,槽齒發黃,上面沾著凍結的血沫。
除了這些,盤角還擺著一根斷木棍,斷口參差不齊。
墨風湊上前,咧了咧嘴:「好傢夥,槽牙都給打落了,下手真夠糙的。侯爺,後苑高牆兩丈二尺,能甩上抓鉤的都是練家子!
可怎麼連一把短刀都沒見著?儘是些破磚頭和爛木棒子?」
張凡沒有去拿那些物件,目光落在盤中的牛筋繩索上。
「牛筋繩,是塞外牧民打獵編套馬索的編法!」
張凡開口,語氣平靜,「尋常關中遊俠用的是麻繩,少府或者官府暗衛用的是摻了生鐵絲的細麻線!
只有北邊的胡人,才會用生牛筋混著野麻搓繩子。」
統領低頭回道:「侯爺明鑑。值房的老卒也查驗過,那繩索確實是塞外貨色!
而且木料堆旁邊的雪坑裡,留下了幾枚靴印,靴底沒有防滑鐵齒,是包皮軟靴,典型的胡靴底紋!」
「胡人還真去了!」墨風放下手裡的斷牙,「平陽坊那批塞外商販?他們真奔著後苑來了?是去接雲公主的?」
「到現在還沒發現雲離開了嗎?」
張凡站起身,緩步走到木盤前,「胡人來格物院不奇怪。冒頓在漠北坐立難安,急著要大秦工坊的虛實,更急著找雲摸清羊毛和鐵器的底細!
奇怪的是這根木棒,還有這條關中麻布織的面巾!」
張凡抬眼看向統領:「交手的兩撥人,各有幾人?」
統領拱手道:「回侯爺,勘察了夾道左右的雜亂腳印,翻過雪堆的有九道痕跡!
東側五人,步距寬,身形沉!
西側四人,步法散,多是市井短打的路數!
雙方在雪坑裡翻滾了足有幾十丈遠,沿途撞翻了三堆舊木料。」
「沒有拔刀?」墨風問。
「沒有刀痕!」
統領斬釘截鐵,「沒有一道刀砍斧劈的印記,那面巾上留下的唾沫星子,帶著蒜臭味,定是咸陽本地人。」
墨風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忽然有些想笑:「這麼說……兩幫人黑燈瞎火撞在一處,一個以為遇上了官差,一個以為撞見了伏兵,誰也不敢拔刀露響動,就在爛泥堆里拿王八拳打了一架?」
「不僅是王八拳!」
張凡神色如常,手指在木案上輕輕叩打:「西側進來的四個人,是衝著案牘庫來的!
咸陽城裡,眼下最急著想要城東水泥樓圖樣的人,除了咱們那位少府令宗預大人,還能有誰?」
墨風一拍大腿:「宗預!這老匹夫才送了九曲流光琉璃盞,滿嘴的同僚之誼,夜裡就派人摸後牆?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他不是膽大,他是被逼急了!」
張凡轉過身,看著窗外的灰白雪色:「少府在望月山莊押了巨資,不多時後就要開市!
他必須摸清咱們的底牌,哪怕派死士冒死一試,他也顧不得了!」
統領按劍上前,躬身請令:「侯爺,既已知曉是胡人探子,末將這就調集中尉府,封鎖城東各條坊門與官道,沿街搜捕!
只要查驗臉上有淤青,掉了槽牙的人,定能連根拔起!」
「不可!」
張凡抬起手,止住了統領的話頭。
統領有些不解,抬起頭:「侯爺,天子腳下,外邦死士與私家門客夜犯官署重地,按秦律當腰斬棄市!
此時若不大索全城,走漏了消息,中尉府恐難辭其咎。」
「大索全城,能搜出什麼?」
張凡語氣平淡,「他們本就驚弓之鳥,你封了城門要道,他們立刻會化整為零,或是直接死磕拼命。大白災在前,冒頓派進咸陽的這批死士,留著比殺了有用。」
墨風湊上來問道:「那侯爺的意思是?」
「撤防!」張凡道。
統領猛然抬頭,眼中滿是錯愕:「撤防?侯爺,後苑昨夜剛遭了賊……」
「傳本侯令諭。」
張凡語速放慢,一字一頓:
「第一,後苑的增派甲士,即刻撤回營房。昨夜夾道里的動靜,對外宣稱是後苑積雪壓塌了廢棄木料堆,引來野狗搶食打架,虛驚一場。」
「第二,各城門、各坊市的盤查照舊,但不得增加一人,不得查驗行人臉上面容淤痕。」
統領聽得目瞪口呆。
「侯爺,呼衍隆就在那客棧里!」
統領急聲道,「撤了防,他們若是棄了糞桶,連夜逃出關中怎麼辦?」
「他逃不掉,他也捨不得逃。」
張凡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他敢逃回漠北,冒頓的馬刀第一個砍的就是他的腦袋!」
張凡轉過身,整了整衣袖:「網拉得太緊,魚會裝死,縮在水底下一動不動。把水放寬,網撤開一條縫,驚弓之鳥自己會慌了神,生怕四周全是陷阱!
墨風聽明白了,撫掌笑道:「這叫欲擒故縱!
老匹夫宗預和那幫胡人打了一架,心裡正七上八下,咱們突然大門敞開,他們反倒要睡不著了!」
「去做吧。」
張凡看向統領:「按本侯說的辦,半個時辰內,把後苑清理乾淨。落下的血跡用雪蓋上,斷牙扔進雪坑裡,就當昨夜什麼都沒發生!」
「諾!」
統領不敢再辯,抱拳領命,領著兩名銳士退出了值房。
屋內的門帘垂落下來,遮住了外頭刺骨的寒風。
墨風看了看外頭逐漸發亮的天色,低聲問道:「侯爺,城東的水泥樓,今兒個還要去麼?」
「去。」
張凡滿臉笑意,「剛好叫上扶蘇,咱們去試試黃一點的!」
「嘿嘿嘿!」墨風搓著手,趕忙起身去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