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署衙後宅。
屋裡燃著油燈。
宗預坐在靠牆的高背木椅上,身上的厚綢錦袍裹得極嚴,雙手按在膝蓋上,指甲深深陷進緞面里。
案上的陶碗裡盛著參湯,早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油。
屋門輕響了三聲。
宗預身子猛然一彈,險些從椅上滑下去。
他一把抓起案頭的青銅鎮紙,喉嚨發緊:
「誰?」
「大人,是小人。」門外傳來管事壓得極低的聲音。
「進來!」
門板被拉開半尺寬的縫隙,管事先側身擠了進來,緊接著朝後招了招手。
兩道黑影跟著鑽進屋中,迅速合攏了木門。
宗預借著昏暗的燈光看過去,心頭狠狠一沉。
進來的正是陳平和李武。
陳平身上的黑布短襖被扯爛了大半,前襟沾滿了泥漿和暗紅的血水。
他的左半邊臉腫得有面盆大小,皮肉泛著烏青,左眼被擠得只剩下一道細縫。
李武更慘,脖子上留著指印,右臂耷拉著,顯然是脫了臼。
兩人一進門,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砸在青磚上。
「大人!小人……小人該死!」陳平說話漏風,牙床都在打顫。
宗預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怎麼傷成這副鬼模樣?」
宗預快步走上前,盯著陳平臉上的傷,臉色煞白:「被巡防營堵住了?中尉府的人下的手?你們……你們招了沒有?」
張凡昨日才說了「掃黑除惡」,昨夜就把人抓了個正著!
「回大人……沒被巡防營抓到!」
陳平抬起頭,滿嘴血沫往外溢,「巡防營趕來之前,小人帶著李武翻牆撤出來了!」
宗預長舒了一口氣,剛想伸手拍胸口,腳步卻猛然一頓,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沒被官軍抓到?」
宗預聲音變了調:「那這臉是誰打的?你們去的是案牘庫,那處平日裡只有幾個老文吏值守!
難不成幾個拿筆桿子的文弱書生,能把你打落滿嘴牙?」
陳平伏在地上,身子抖如篩糠:「大人……不是文吏,也不是中尉府的兵卒!」
「那是誰?」宗預厲聲喝問。
陳平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顫聲道:「是……是塞外的胡人!」
密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宗預整個人僵在原地,「你說什麼?胡人?哪裡的胡人?!」
「是塞外匈奴的死士!」
陳平聲音帶著哭腔:「小人帶人摸到後苑夾道,還沒碰著庫房的門,就撞上了五個黑衣人!
雙方在雪坑裡動了手,小人用木棍抽飛了領頭那人的黑布面巾……看得真真切切!」
陳平吸了一口涼氣,繼續說道:「那漢子頂門光禿禿一片,兩鬢剃得發青,腦後扎著三綹短辮子!
耳根底下,刺著好大一隻蒼狼刺青!那是漠北單于王庭死士的刺青!大人,千真萬確啊!」
宗預腳下一個踉蹌,退了兩步,後腰重重撞在木案的邊角上。
他渾身發軟,撲通一聲跌坐回木椅里。
「胡人……匈奴死士……」
宗預胸口劇烈起伏,「怎麼會是胡人?怎麼偏偏是胡人?」
他掌管少府十幾年,私底下養死士,做些見不得光的市井勾當也不是頭一回。
平日裡偷雞摸狗、打探商業底細,至多算個違制濫權。
結果。
自己的死士,三更半夜穿著夜行衣,跟匈奴王庭的死士在同一堵高牆底下滾在了一起!
這要是被捅出去,扣上的可就不是盜竊圖紙的罪名了!
上次是刺殺皇子!
這次是私通外邦!
大秦律法森嚴苛刻,通敵謀逆是什麼下場?
車裂棄市!
夷三族!
「東西呢?」
宗預冷聲道,「身上帶沒帶少府的憑證?可有留下什麼破綻落在現場?」
陳平連連叩頭,慌忙道:「沒有!小人謹遵大人吩咐,絕沒有少府的半點標記!」
宗預懸在嗓子眼的心臟稍稍落回了半分。
「大人……」
管事在一旁嚇得面無人色,聲音發抖,「胡人半夜潛入格物院,到底是為了什麼?」
宗預猛地抬起頭,腦海中飛速將這幾日的事情串聯在一起。
「雲!」
宗預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那個被張凡軟禁在格物院的匈奴公主!頭曼單于的親生骨肉!」
宗預猛地站起身,來回踱步,步子急促雜亂。
「全對上了……全對上了!」
宗預越想,後背的寒意越盛,頭皮發麻:「冒頓在塞外剛剛即位,急著跟大秦開榷場互市!
這批死士潛入咸陽,定是受了冒頓的密令,來接應那個胡女,刺探大秦的機密!」
「可是……」
宗預腳步一頓,臉色從慘白變成了鐵青,「他們什麼時候不動手,偏偏挑在昨夜?」
宗預轉過身,心中一動,「張凡!是張凡設的局!」
陳平愣住了:「大人的意思是……」
「張凡早就知道了!」宗預神情瘋癲:
「前些時,本官親自去格物院送九曲流光琉璃盞,張凡收了禮,卻還要掃黑除惡!他在點本官!
他故意示弱,故意在格物院後苑露出破綻,就是要把匈奴死士引出來!
結果呢?
本官偏偏在昨夜派了你們去!
你們不僅去了,還正好一頭撞進了張凡給匈奴人布下的陷阱里!」
宗預一口氣沒喘上來,扶著桌子大口咳嗽,唾沫星子噴了一地。
「借刀殺人……好一招借刀殺人啊!」
宗預滿臉驚駭,「張凡不動聲色,就把少府和匈奴死士綁在了一起!若是昨夜你們被當場按住,兩撥人堆在雪地里,少府就完了!」
密室里一片死寂。
眾人有些沒反應過來宗預的腦洞,什麼這的那的。
腦子痒痒的!
就在這時,密室的暗門被猛地推開。
一名少府心腹文吏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連規矩都顧不上,撲通跪在地上:「大人!城東……城東有變!」
宗預渾身一顫,「廷尉府帶兵來了?中尉府把少府衙門圍了沒有?」
「沒……沒有兵馬!」
文吏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氣喘吁吁道:「城東沒有兵馬過來!正相反,格物院後苑的守軍……全撤了!」
宗預動作猛然僵住,「你說什麼?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