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撤了!」
文吏急促回稟道:「今早天剛亮,中尉府非但沒有封鎖四門,反倒把格物院後苑所有增派的守卒全撤回了營房!
現場散落的木料全被收拾乾淨,地上的血跡用積雪蓋了!
中尉府對外放出風聲,說昨夜是後苑積雪壓塌了廢棄木架,引了野狗打架撕咬,是一場虛驚!」
文吏臉上帶著喜色:「大人!現場乾乾淨淨,咱們沒留憑證,張凡根本沒發現是咱們!他以為是野狗!咱們安全了!」
地上的陳平和李武聽到這話,也紛紛抬起頭,長長鬆了一口氣。
然而。
宗預站在原地,手一點一點鬆開了文吏的衣領。
他的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相反,兩行冷汗從他的鬢角滑落,
「虛驚?野狗?」
宗預喃喃自語,嘴唇發青。
「啪!」
他一巴掌抽在文吏的臉上!
文吏滿臉驚恐錯愕:「大人……」
「蠢材!瞎了眼的蠢材!」宗預破口大罵,身子抖得像風裡的落葉:「野狗能把兩丈二尺的高牆甩上抓鉤?
張凡若是調集三千銳士封城搜捕,本官反倒不怕!
因為全城大索,查不出咱們身上的憑證,本官還能借著少府的官威,在朝堂上參他借題發揮、擾亂京畿!
可他偏偏不搜!
他把守軍全撤了!他把所有的口子全敞開了!」
宗預大步走到牆邊,一拳砸在冰冷的青磚上:「他在等!越是裝作不知道,就說明他心裡越有底!
他把守軍撤了,就是在給本官設套!
昨夜後苑留了血,胡人退了,咱們的人也退了。張凡斷定暗處的人心裡發虛,只要他一撤防,必定會有人忍不住派眼線去打探虛實,甚至去滅胡人的口!」
屋裡的眾人聽完這番話,一個個面色慘白,渾身汗毛倒豎。
「大人……那咱們眼下該如何是好?」管事顫聲問道。
宗預轉過身,眼神狠戾而決絕:「傳我的死令!」
「望月山莊……開業的大典推遲!所有給關東富商送去的請柬,派管事暗中收回,就說少府年底清點帳目,暫緩開市!」
宗預咬著牙,「張凡想引蛇出洞?本官就當縮頭烏龜!
只要少府閉門不出,只要沒有抓到現行,現場又沒有少府的物證,他拿本官毫無辦法!」
「諾!」
管事與文吏不敢再有半分遲疑,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密室。
……
咸陽城南,永安巷客棧。
二樓臨街的客房內,窗戶緊閉。
呼衍隆坐在桌案旁的木凳上,臉色發青。
桌對面的草蓆上,巴圖靠牆半躺著,左臉腫得發黑髮亮,嘴裡咬著半塊土豆餅,每嚼一下,腮幫子的抽痛都直冒虛汗。
門軸輕響,一名匈奴隨從端著一碗涼水走進來,順手把門合嚴。
呼衍隆端起水碗抿了一口井水,喉嚨發緊。
昨夜後苑失手後,眾人趁著晨光未亮摸回了這間客棧。
原本以為中尉府在後苑抓到打鬥痕跡後,會立刻封死全城,帶兵衝進客棧搜捕。
可大半天過去了,整條永安巷死寂得可怕。
秦軍既不衝進來搜查,也不派官吏傳喚。
「他們沒撤防,也沒搜捕!」
巴圖咽下嘴裡的麥屑,聲音含糊沙啞,「都尉,秦人到底想做什麼?昨夜後苑明明見了血,那幫黑衣賊人就算沒招,秦軍在雪坑裡也該起出咱們的繩索了!」
「正因如此,本都尉才覺得心寒!」
呼衍隆放下水碗,「秦軍連一句盤問都沒有,這是沒發現我們嗎?」
他抬手指了指樓下:「若是昨夜過後咱們棄了客棧潛逃,就等於坐實了夜探官署的死罪!」
「那……後苑那些與咱們交手的人呢?」巴圖咬牙道。
「那些人,八成是黑冰台鐵衛!」
呼衍眼神晦暗難明,「他們招式又極其陰狠熟練。
雖然掉了面罩,但黑燈瞎火,多半沒認出咱們的塞外身份!」
巴圖鬆了一口氣,旋即又恨聲道:「沒認出來便好!可格物院這條路,是徹底被黑冰台堵死了!」
突然。
後窗外的瓦檐下,突然傳來鳥翅拍打聲。
呼衍隆眼神驟變。
隨從迅速走到後窗邊,拉開一道縫隙,敏捷地將一隻灰毛信鴿抓進屋內。
【白災深重,單于庭凍斃牲畜無算!】
【冒頓單于嚴令:小年夜前,若無大秦精鐵虛實與互市圖籍確報,休回漠北。爾等家眷,皆祭長生天。】
呼衍隆掌心猛地收緊,冷汗浸透後背。
冒頓性情殘酷,連頭曼都能殺了,對待辦事不力的臣屬更是不留活口。
「都尉,大單于怎麼說?」巴圖撐著身子坐直,眼中滿是惶恐。
呼衍隆閉上眼,「後路斷了,在完不成,咱們必死無疑!」
「雲公主的影子咱們見不到,再往後苑闖,咱們的人全得折在裡面。」
「那還能去哪兒找實據?」巴圖問。
呼衍隆站起身,滿心苦惱。
突然,他靈機一動,好似想到了什麼。
呼衍開口道:「少府令乃是掌管大量商務,並且聽聞和張凡有死仇,雲公主又在張凡手上,少府手裡必定攥著大秦隱秘!」
「都尉是想……」
呼衍隆側過頭,低聲吩咐:「今夜三更,順著後巷的下水渠摸出去。去渭水望月山莊附近蹲守,去少府抓一個活口回來!」
「諾!」死士低聲應命。
……
午後,咸陽城東。
積雪被清掃到了街道兩旁,堆成了尺許高的雪壟。
往日裡偏僻荒涼的空地上,如今卻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里三層外三層,吵嚷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百姓們仰著脖子,目光全聚在前方那一座拔地而起的龐然大物上。
那是一棟從未在大秦大地上出現過的建築。
整座樓通體呈青灰色,高足有四層,方正而穩重。
層與層之間挑出了寬闊的露台,立著數根粗壯的實心立柱,遠看去層層疊疊,猶如一座凌空搭起的樓閣。
窗戶全開著大口子,雖然還未裝上窗板,但那等氣勢,早已將咸陽城裡那些傳統的飛檐木樓比了下去。
「乖乖……這不用一根大木作梁,全憑灰漿石子堆起來,真不會塌下來?」
「你懂什麼!我表兄就在裡頭拌漿,那東西幹了硬得跟青石一樣,鐵鑿子砸上去只冒白點!」
「聽說是護國侯弄出來的神物,天底下哪有護國侯辦不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