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圍，一輛青布馬車緩緩停下。
車簾挑開，張凡、扶蘇和墨風三人邁步走下馬車。
看著眼前這棟初具規模的水泥大樓，張凡呼出一口白氣，眼底露出一絲笑意。
只要錢給得足，匠人和勞力管夠，工期確實快得驚人。
不到一個月的光景，主體框架便已經徹底硬化成型，外架的杉木架子也拆了大半。
「走，進去瞧瞧。」張凡招了招手。
三人走到大樓入口處，門口的木架旁早有管工候著，恭敬地遞上來三頂白色的硬殼帽子。
「進工地，戴安全帽，規矩不能破！這樣視察不燒心！」
張凡順手扣在頭上，繫緊了下巴底下的細繩。
扶蘇學著張凡的樣子戴好，伸手敲了敲發硬的帽頂，只覺得新奇，神色間滿是讚嘆：「老師這心思當真縝密，連防落石碎木的細節都想到了。」
墨風則是熟門熟路地戴上，咧嘴一笑：「公子有所不知，上回有個墨家子弟被掉下來的半塊磚頭砸了腦袋，得虧戴了這帽子，才保住了一條小命，如今這幫工匠誰也不敢摘。」
穿過寬敞的前廳。
大樓內部更是熱火朝天。
幾百名工匠和力役各司其職。
一樓的木柱上，掛著一塊紅布剪裁的三角形旗子，繡著「先進生產標兵」幾個字，格外扎眼。
「那是墨家一組的地方！」
墨風指了指紅旗，語氣里透著幾分得意，「這幫傢伙為了爭這面流動紅旗，夜裡輪班干，誰也不肯歇手！
聽說上個月評上標兵的，其餘幾組羨慕的不行！」
扶蘇看著那些幹勁十足、額頭冒汗的工匠，忍不住感慨：「以往朝廷徵發徭役，民夫皆面有菜色，怠工者眾！
如今在這工地上，人人爭先，老師這以賞代役、分組比拼的法子，實在高明。」
「人活著，圖的就是肚裡有糧、手裡有錢、臉上得體面。」張凡邊走邊看，
「給夠了工錢，再給他們爭一口氣，幹勁自然就出來了。」
三人順著樓梯上到了二樓。
二樓的格局比一樓精細得多，分割出了一個個寬敞的雅間。
穿行之間，不時能撞見一些身段婀娜的年輕女子。
她們正由兩名管事嬤嬤領著，在各個屋子裡量步丈尺，熟悉著門道與迴廊的轉角。
這些正是姬紅樓提前分流送來的樂伎與侍女，如今全轉成了會所的第一批技師和服務人員。
「見過侯爺，見過公子！」
姑娘們見到張凡與扶蘇，紛紛退到廊柱旁，斂衽低頭行禮，神情恭順而規矩。
扶蘇輕咳了一聲，臉色微微泛紅，低聲道：「老師，這內飾打磨妥當，人手也已備齊。但這處奇所……總該有個響亮的名字才是！
父皇若是問起，總不能一口一個『泥巴樓』、『會所』地叫著。」
「這倒是個正經事！」
張凡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你們倆肚裡都有墨水，先說說看，取個什麼名兒合適？」
墨風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搶先開口：「既然是水泥鑄的，堅固賽過青石，不如就叫『聚金堡』？
要不叫『萬石樓』？一聽就厚實，還能招財！」
張凡斜了他一眼，嘴角抽動了一下：「俗，俗不可耐！
這地方是給關東豪商和朝中勛貴銷金用的，你叫個『堡』，人家還以為是去當兵吃糧的。」
墨風訕訕地笑了笑，退到一旁。
扶蘇凝神思索了片刻，斟酌著開口道：「此樓凌空而起，四方雲氣匯聚，又為大秦集聚四方資財！
不如依儒家之意，取名『迎暉台』？或者依古禮，定為『凌虛閣』？
聽著端莊雅致，也不失大秦威儀。」
張凡搖了搖頭，失笑道：「高大上是高大上了，但太端著！」
扶蘇愣了愣：「那依老師的意思……」
張凡扶著露台冰涼的欄杆，極目遠眺渭水方向，目光平靜而深邃。
「這樓里，冬天有地暖如春，池中有溫湯洗髓，桌上有天下珍饈，更有這世間最體貼的伺候。」
張凡轉過身，一字一頓地道：
「進了這扇門，便讓那些關東富商忘了人間的寒苦，只當自己踩在雲彩眼上。」
「就叫……天上人間。」
「天上人間……」
扶蘇喃喃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亮色。
初聽有些直白，細細品來，卻格外妙趣。
「好名字！」
墨風撫掌贊道，「這名字一掛出去，城西那些老財主怕是做夢都想鑽進來開開眼！」
張凡抬手拍了拍欄杆上的薄灰，收斂了笑意，轉頭看向墨風：「傳令下去，全樓日夜趕工，三周之後，正式掛牌試營業。」
墨風神色一凜：「三周？那離過年可就不足一個月了。」
「正因不足一月，才必須趕在小年前開門。」
張凡淡淡道：「少府的望月山莊進度也不慢，必須進度比望月山莊快些，提前搶搶客戶！」
墨風領了指令，轉身快步下樓。
張凡與扶蘇並肩立在欄杆旁，看著下方的空地。
樓梯口處，腳步聲再次響了起來。
布簾掀開，裴仙子登上了露台。
她換下了平日在姬紅樓里穿的羅裙，身上裹著一件月白色的厚棉布短襖，領口收得很緊，頭髮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沒有佩戴任何玉飾。
兩隻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黃麻紙。
張凡轉過頭看著她：「事情查清楚了？」
裴仙子走到兩人面前，先向扶蘇欠身行了一禮，隨後將那疊黃麻紙遞向張凡。
「查清楚了！」
裴仙子開口，嗓音平穩，「侯爺交代之後，風雨閣便調了城南的三處暗樁，順著城西肉鋪與賭坊的底子摸了過去！
這是昨夜連夜錄下的口供與契書抄件！」
扶蘇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粗糙的黃麻紙上，眉頭微微皺起：「這是何物？」
「城南黑狗幫近三年在咸陽城裡立的字據！」張凡伸手接過紙頁。
扶蘇低頭看去，第一張紙上寫著：
「城南永定里織戶張大，借黑狗幫本錢二百半兩。立契之日，九出十三歸，每月加息三分。三月未還，利滾成本，折合半兩錢三千四百。張大無錢可抵，收其祖傳草屋兩間、織機兩具。余欠折合黃金二兩，以其女小娥抵債，送入煙柳巷暗門子沖抵本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