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書的最底下,印著一個掌印,旁邊附著一行小字:「小娥入暗門子當夜,投後院枯井而亡。黑狗幫聚眾十人圍其家門,稱死者毀契,逼張大自斷左手食指,張大三日後懸樑。」
扶蘇的手指緊緊攥住了紙角,手背上的青筋浮了起來。
「這等惡事,就發生在咸陽天子腳下?」
扶蘇轉頭看向裴仙子,聲音發沉,「咸陽令與巡防營平日裡都在做什麼?」
裴仙子神色如常,目光垂在地面上,繼續說道:「回公子的話,這只是尋常一樁。第二張是東市碼頭腳夫孫二的卷宗!」
扶蘇迅速翻開第二張。
「孫二,原在渭水碼頭扛麻包為生,日得三十文。黑狗幫設暗局,引其入城西聚寶賭坊。一夜之間,欠下賭債四十貫。孫二無力償還,黑狗幫當場剁其右手三指,押其回家,逼其簽下賣妻契。其妻被轉賣至西市私娼,孫二被逐出居所,如今兩腿被黑狗幫幫眾打折,縮在城南橋洞下討飯,傷口潰爛,已不能起身。」
第三張紙是一份更短的記錄:
「退伍銳士陳木,右腿受創,得朝廷賜田十畝、撫恤錢五百。黑狗幫以賒買糧種為由,暗改契約,變賒為貸。陳木不從,黑狗幫夜潑油脂燒其茅屋,陳木七十歲老母受驚受凍,當夜咽氣。陳木告官,官差以文書契約完備、屬民間借貸糾紛為由,不予立案。陳木現不知所蹤。」
整整厚厚的一疊黃麻紙,記了七十多戶人家的下場。
「目無王法!喪盡天良!」
扶蘇怒意已經壓制不住:「老師!這黑狗幫簡直是盤踞在咸陽的一顆毒瘤!
大秦立國,靠的是耕戰,靠的是商君之法!
這等市井惡徒,不耕不織,靠設局放貸、逼良為娼搜刮民脂民膏,致使銳士家破、良民投井!
這與盜匪有何區別?」
張凡神色平靜,一張一張翻看著手中的黃麻紙。
「這本就是盜匪,只不過披了一層市井商賈的皮,手裡拿著官府也挑不出太大毛病的借契而已。」張凡淡淡地道。
裴仙子適時抬起頭,接著回稟:「侯爺,妾身的人昨夜不僅拿到了這些卷宗,還順藤摸瓜,查到了黑狗幫幫主趙瘸子的底細!」
「說。」張凡道。
「趙瘸子原名趙大狗,早年間是關東趙地的刑徒,因斷了一條腿免了苦役!
此人能把持城南暗賭與私娼三年而不倒,依仗的不是他手底下養的百十個潑皮無賴,而是少府。」
「少府?」扶蘇眼神一凝,「宗預?」
裴仙子點頭道:「趙瘸子認了少府令宗預宗族裡的一個偏房叔伯做乾爹,每月黑狗幫收上來的髒錢,分為三股。
一股分給手下爪牙和打手,一股用來買通咸陽文吏,剩下的最大一股,不知去向,應該是流向了少府!」
「好一個少府令!」
扶蘇手握成拳頭:「宗預平日在朝堂之上,滿口仁義禮智,天天彈劾老師興建工坊乃是與民爭利!
人證物證俱在,借契口供詳實,老師,絕不能再等了!」
扶蘇神情極為堅決:「學生這便持手令回宮,將趙瘸子及黑狗幫一網打盡!
順藤摸瓜,直接抄瞭望月山莊的暗帳!人贓俱獲,看他宗預在父皇面前如何交代!」
張凡沒有說話,按在了扶蘇的肩膀上。
「扶蘇,沉住氣。」
「老師,為何還要沉住氣?」
扶蘇雙眼發紅,急促地道,「早一日動手,便能多救幾條人命!如今罪證確鑿,直接拿人,何須猶豫?」
「你現在去拿,抓得到宗預嗎?」張凡反問。
扶蘇愣了一下。
張凡淡淡道,「少府是九卿之一,宗預在朝中盤根錯節三十年。
宗預只需在章台宮大殿上一跪,哭訴自己馭下不嚴,被遠房家奴借了名頭招搖撞騙,再遞上一道請罪摺子,陛下最多罰他半年俸祿!」
扶蘇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那……這案子便這般擱置?任由他們繼續作惡?」扶蘇咬著牙道。
「誰說要擱置?」
張凡眼神冷冽:「拔草要除根,打蛇要打七寸。這棟天上人間,三周後正式開門!
到時候,關東的巨商、朝中的重臣都會看著。
望月山莊不是要搶在年前開市嗎?
等到何時時機,我們再動手。」
張凡看向裴仙子,吩咐道:「風雨閣的人不要撤,繼續暗中盯著黑狗幫。」
裴仙子躬身應下:「諾,妾身明白。」
扶蘇閉上雙眼,神情已經平復了許多。
「學生受教了。」扶蘇低頭作揖,「是學生魯莽,險些打草驚蛇。」
張凡拍了拍他的手臂,「但善意若沒有手腕護著,就只是任人宰割的軟弱!
你且看著,三周之後,這筆帳,為師替那些受害的百姓,連本帶利從少府身上刮回來。」
……
同一時刻,咸陽城東,四明主街。
主街正中央,一隊人馬正慢步走著。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少公子胡亥。
他一身緇色深衣,腰間佩革帶,頭上戴儒生進賢冠。
雙手攏在寬大的袖袍里,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每走一步,衣擺便隨風擺動一下,姿態極為規整。
在胡亥的身側,跟著大儒淳于越。
淳于越精神頭卻格外亢奮。
手裡拄鳩頭木杖,身上同樣穿著素色儒袍,目光堅定。
兩人身後,還緊緊跟著三十多名年輕的儒生。
這幫人一個個昂首挺胸,手裡捧著竹簡,神情高傲,仿佛自己挑著天下道義的重擔。
胡亥的心情極好。
甚至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舒暢。
前幾日,他腦子一熱,給百姓送了十桶金汁。
原以為父皇會像往常一樣,下旨痛罵他荒唐無度,甚至會剝奪他的皇子俸祿。
然而,事情的走向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章台宮傳出來的詔令,非但沒有半句斥責,反倒明文誇讚少公子胡亥「知民生之艱,躬行稼穡之勞,身履泥塗,不失孝悌之仁」。
更讓胡亥欣喜若狂的是,父皇竟派了銳士守在那十桶金汁周圍,稱其為「天恩物證」,嚴禁任何人移動、傾倒,違者按盜竊官物論處。
「老師!」
胡亥放緩了腳步,「父皇的心意,學生算是徹底琢磨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