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拄著木杖,連連點頭,「公子天資聰穎,一點即通。法家嚴苛,以刀兵驅使萬民,雖然能併吞天下,但終究落了霸道!
陛下乃千古一帝,如今四海承平,陛下心中豈能不知『馬上得天下,不可馬上治之』的道理?」
淳于越停下腳步,撫須感嘆:「陛下誇讚公子,命禁軍守衛公子的善舉,這就是天意啊!
這說明陛下已經在厭倦重刑酷法,正在向我儒家的仁愛德政靠攏!
公子當日那一舉,看似粗鄙,實則是暗合了古之聖王『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仁道真諦。」
身後的儒生們聽到這話,紛紛低聲附和:
「淳于僕射所言極是!」
「少公子躬親為民,此乃王道之始!」
「扶蘇長公子如今整日與張凡那等市井商賈廝混,唯有少公子,才是真正繼承了周公孔孟的道統!」
聽著身後同門的一片讚譽,胡亥的心頭更是熱血翻湧。
他整了整頭上的進賢冠,「老師,今日咱們在這東市開壇宣講,正是乘勝追擊之時!
本公子要讓關東士子與咸陽萬民都瞧瞧,大秦的皇子,並非全是殺伐決斷的暴虐之輩,亦有心懷仁義、行大道於天下的賢良之主!」
「善!大善!」
淳于越眼中含淚,「老夫雖臥病數日,但得見公子今日之志,縱是立刻化為枯骨,也死而無憾了!
今日老夫便親自為公子擊節,宣講《尚書·無逸》篇,正一正這咸陽城裡日漸浮躁的人心!」
一行人走到了東市最開闊的十字街口。
兩名儒生快步上前,將案幾搬了下來,擺在路中央。
另有人鋪開了蘆席,焚起了一爐木香。
胡亥在案後正襟危坐,神態莊嚴。
淳于越站在案旁,舉起手中的竹簡,清了清嗓子,正準備高聲誦讀。
然而。
四周原本走動的路人,在看到這群儒生後,紛紛皺著眉頭繞道而行。
更有幾名婦人,在走過案几旁邊時,用力抽了抽鼻子,隨後低聲啐了一口:
「哪來的怪味兒……怎麼一股子陳年大糞的酸餿氣?」
「快走快走,沒看見是前幾日送糞桶的那位公子嗎?聽說身上沾了氣味洗不掉,離遠些,別沾了晦氣。」
幾個攤販更是連連揮手驅趕:「去去去,別擋在路口,耽誤老子賣炊餅!」
幾句話飄進耳,胡亥笑容僵住了。
案几旁的幾名年輕儒生頓時大怒,「大膽無知的蠢民!此乃少公子駕臨,大儒淳于先生親自為爾等宣講聖人之道,爾等不知跪伏受教,反敢口出惡言?」
攤販斜了他們一眼,冷笑一聲:「聖人之道能當飯吃?老子一家老小等著下鍋呢!
前幾日送了十桶大糞堵在巷口,臭得整條街幾天沒法開張,今日又來堵路念經,真當咱們關中百姓都是傻子不成?」
「你……你這潑皮!」
儒生們氣得面色發白,渾身發抖。
淳于越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將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高聲道:「民風不古,教化未彰!此正是我輩捨身衛道之時!
公子不必理會這些無知之徒,且聽老夫誦念:『嗚呼!君子所,其無逸……』」
淳于越運足了中氣,然而,還沒等他念出第二句。
一陣鑼鼓聲,突然從街角響起!
緊接著。
馬車前方,各有兩名漢子敲鑼,一邊敲,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城東新樓落成!護國侯親賜大名,『天上人間』!」
「三周後正式開門試營業!全城百姓皆可前往觀瞻!」
「水泥造樓,凌空四層,內設迴風地暖,四時如春!」
「樓內引咸陽地底溫湯,洗髓伐骨!姬紅樓名家仙子駐樓獻藝,撫琴弄瑟!」
漢子們嗓門洪亮,穿透力極強。
而在馬車後方,跟著十幾個墨家學徒,正將一疊疊麻紙,朝著兩旁的人群分發。
「這是啥?天上人間?」
「快給我一張!哎呦,這紙上印的樓真神了,這得有四丈高吧?」
「上頭寫著啥?前一百名進樓的,白送一隻墨家特製的雙層保溫鐵壺?當真白送?」
「還有流水席吃!快搶啊!」
整條原本冷清的主街,瞬間炸了鍋。
原本對胡亥和淳于越避之不及的百姓們,此時全朝著馬車涌了過去。
人潮洶湧而過。
幾名瘦弱的儒生猝不及防,直接被擠得東倒西歪。
擺在路中央的案幾被撞得猛然一歪,香爐當場翻倒,冒出白煙熄得乾乾淨淨。
淳于越被撞得一個踉蹌,手裡的竹簡脫手飛出,掉在泥漿里,被七八隻布鞋踩了過去,瞬間印滿了黑乎乎的泥腳印。
「荒唐!成何體統!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淳于越拄著木杖,氣得白須亂顫,破口大罵。
胡亥坐在蓆子上,整個人完全被晾在了一邊。
沒有人看他一眼,也沒有人在意他頭上戴著的進賢冠。
所有的百姓都在搶奪傳單,嘴裡大呼小叫地念叨著「天上人間」、「溫湯洗澡」、「白送鐵壺」。
甚至有一名壯漢,坐在了胡亥的案幾角上,興奮地對身旁的人喊道:
「老張!你瞧瞧這上面寫的!進了這樓,大冬天不用穿棉袍,光著膀子在溫湯里泡著,還有漂亮姑娘給按肩膀!
這他娘的才叫神仙日子!」
主街上,鑼鼓聲漸行漸遠,只留下一地腳印,和凌亂的眾儒生。
胡亥從蓆子上站了起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一名儒生撿起了一張傳單,戰遞到了淳于越面前。
淳于越接過來,死死盯著上面的字跡與圖樣。
那上面勾勒出了大樓的輪廓,露台、立柱、琉璃窗,極盡奢華。
旁邊赫然寫著:
「人間至樂,莫過天上人間;四海豪商,共聚大秦盛景。」
而在最底下的署名處,除了護國侯張凡的印鑑,赫然還蓋著長公子扶蘇的私印。
「商賈賤業……奇技淫巧!」
淳于越一口氣沒喘上來,猛地咳嗽起來,「長公子扶蘇!他乃大秦的長嗣……竟然去給這等聚眾洗澡,尋歡作樂的淫靡魔窟作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