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長手裡的繩子猛地一頓,借著火把湊近了宗預的臉,仔細辨認了一番。
那張滿是泥漿的臉上,官容雖然狼狽不堪,但身上的玄色暗紋織錦、腰間懸掛的白玉印綬,確確實實是九卿之一的少府令!
什長和幾名甲士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少府令?
堂堂少府令宗預,半夜不睡覺,披著狐裘在大雪天裡爬護國侯的牆角?
「宗……宗大人?」
什長喉結滾動了一下,收起長劍,神色古怪地問道,「您老人家深更半夜的,在這兒練什麼武藝呢?」
宗預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雪水流進嘴裡,又苦又澀。
他看著周圍幾個中尉府甲士,臊得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丟人!
丟人丟到祖宗家了!
「起開!都給本官起開!」
宗預一把推開要來扶他的長隨,捂著摔疼的腰胯,一瘸一拐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不敢看甲士們的眼睛,連官帽掉在泥水裡都顧不上撿,低著頭,用衣袖死死遮住半邊臉,跌跌撞撞地朝巷口狂奔而去。
「回府!快回府!」
宗預的聲音帶著顫音,鑽進馬車裡,拼命催促車夫甩鞭。
青幄馬車倉皇地沖入街道,消失在夜色中。
狹窄的夾道里,只剩下五個中尉府甲士站在原地。
什長彎下腰,撿起泥坑裡那頂少府官帽,又抬頭看了看高牆,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
次日清晨。
風停了,雪也漸漸小了下來。
咸陽城剛剛開啟城門,大街小巷上清掃積雪的役夫和早起買賣的市井百姓便湧上了街頭。
然而,不到半個時辰,一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順著大街小巷迅速傳遍了整座咸陽城。
「聽說了沒有?昨兒個後半夜,中尉府巡夜的弟兄在城東抓著個大賊!」
「什麼大賊?如今四海歸一,天子腳下哪來的大賊?」
「你懂個屁!不是尋常賊人!是少府令宗大人!」
「誰?宗大人?他掌管少府,家裡金山銀山,跑去當賊作甚?」
「誰說是去偷錢的?宗大人昨夜冒著大雪,爬了護國侯張大人的後牆!被中尉府的兵士當場從梯子上踹下來了,摔得滿臉泥湯子,官帽都落在了夾道里!」
「哎喲喂!爬張侯爺的牆?這老大人莫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癖好?」
「你不知道!聽說是昨夜宗大人去敲門,張侯爺不見,宗大人不死心,非要翻牆進去看侯爺睡沒睡熟!嘖嘖,九卿之尊啊,翻牆趴窗戶,成何體統!」
茶肆、酒肆、菜市口,到處都是交頭接耳的議論聲。
老百姓們磕著炒豆子,聽得津津有味,眉飛色舞。
平民百姓最喜歡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貴人們出洋相,更何況是九卿級別的重臣半夜翻牆這種天大的奇聞。
咸陽宮,偏殿書房。
嬴政剛剛批閱完幾卷奏章,揉了揉眼角。
內侍監李公公輕手輕腳地走上前,換上一盞熱茶,臉上的表情有些異樣,嘴角止不住地微微抽動,想笑又不敢笑。
嬴政掃了他一眼,端起茶盞,淡淡道:「何事這般模樣?外頭有什麼摺子遞上來了?」
李公公連忙躬身,壓低聲音道:「回陛下……倒不是奏摺。是今兒個一早,中尉府送來的一份夜巡案底,還有……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一樁笑話。」
「笑話?」
嬴政抿了一口熱茶,「說來聽聽。」
李公公咽了口唾沫,低聲道:「昨夜丑時三刻,少府令宗預宗大人,微服前往格物院求見護國侯。護國侯歇下了,未曾接見!
宗大人離去後……繞到了格物院東側夾道,架了半截木梯翻牆窺探,被巡夜甲士當場發現,失足跌落雪坑!
中尉府巡騎收繳了宗大人遺落的官帽一頂,人……連夜乘車逃回府邸了。」
「噗~」
嬴政嘴裡的一口熱茶險些噴出來。
整個人僵在了龍椅上,握著茶盞的手指懸在半空。
「宗預?」
嬴政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失笑道:「他好歹是個九卿,掌管少府多年……大半夜的,去爬張凡的牆頭?」
李公公低頭道:「中尉府呈上來的官帽,老奴驗過了,確實是少府令的梁冠無誤!
今日一早,少府衙門遞了條子,說宗大人染了風寒,舊疾復發,告假三日,閉門謝客。」
嬴政冷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深意。
「風寒?他是沒臉見人。」
嬴政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負手而立,「堂堂少府令,若非心裡慌到了極點,豈會做出這等下作荒唐之舉?
張凡那小子在中尉府調了兵,動靜還沒鬧大,宗預自己先嚇破了膽。」
嬴政轉過身,對李公公揮了揮手:「派人把那頂官帽給宗預送回府去。告訴他,安心養他的『風寒』!」
「諾。」李公公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
格物院,正廳。
張凡坐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正就著剛烤好的胡餅吃得噴香。
洛璃和洛櫻侍立在側,兩個小丫頭眉眼彎彎,正繪聲繪色地講著外頭市井裡的傳言。
「公子,您是沒瞧見門房回稟時的那個臉色!」
洛櫻拍著手笑道,「街上都在傳,說少府大人是魔怔了,半夜想去咱們院裡偷機關秘要,結果摔了個狗吃屎!」
「什麼機關秘要。」
長公子扶蘇從門外大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臉上的神情又是好笑又是無奈:「老師,學生在路上聽了一耳朵的市井流言,險些以為是聽錯了。宗預好歹也是朝廷重臣,怎會失智到這般地步?」
張凡咽下嘴裡的胡餅,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了笑:「他不是失智,他是嚇瘋了。」
扶蘇解下披風遞給下人,在案旁坐下,皺眉問道:「嚇瘋了?就因為咱們在東市貼了掃黑除惡的告示?不至於吧。」
「告示只是引子。」
張凡端起茶盞漱了漱口,「昨夜他連『賞月』這種藉口都編出來了,非要見我不可!
見不到我,甚至去爬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