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洛璃側身引路,做出了送客的手勢。
前廳里安靜了片刻,只有冷風從門帘縫隙里灌進來的嗚咽聲。
宗預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在朝中位列少府令,掌管皇家私庫與山海池澤之稅,滿朝文武誰見了他不客客氣氣地尊稱一聲「宗公」?
今日他親自冒雪登門,甚至編出了「賞月」這等荒唐藉口,張凡竟然連一面都不肯見,直接命侍女下了逐客令!
這是吃了個結結實實的閉門羹。
「好……好。」
宗預咬了咬牙,勉強擠出一絲難看的笑意,「既然侯爺乏了,本官改日再來拜訪便是。」
他轉過身,裹緊了狐裘,一步一步走出了前廳。
兩個提著燈籠的少府隨從連忙迎上來,扶著他跨出了格物院的大門。
宗預站在格物院門前的石階上,渾身打了個激靈。
「大人,馬車備好了,咱們回府吧?」貼身長隨低聲勸道,「這風太大了,您的身子受不住啊。」
宗預沒有動。
他站在風雪中,轉頭死死盯著格物院高聳的青磚院牆。
不對勁。
這一切太不尋常了。
張凡平日裡行事最為機警,昨日中尉府剛放出抓捕市井幫派的風聲,夜裡少府運銀的馬車就遭了劫。
自己堂堂九卿深夜登門,張凡居然連問都不問一句,直接閉門謝客?
若是心中沒鬼,何至於此?
莫不是張凡根本沒有睡覺,而是故意避而不見,此刻正在後院的地窖或者偏廳里,拿著少府的帳本拷問劉奎?
一想到劉奎可能已經招供,供出望月山莊倒賣官糧、黑狗幫販賣私鹽與人口的種種罪狀,宗預的後背便滲出一層冷汗。
若是張凡手裡捏著這些東西,明日早朝一本奏上去,他宗預九族都不夠始皇帝砍的!
「不行……」
宗預喃喃自語,牙齒凍得打顫,「本官不能走。本官必須得看一眼。」
「大人?您說什麼?」長隨愣住了。
宗預猛地轉過身,指著格物院東側夾道,壓低聲音道:「你們兩個,把燈籠滅了,車馬趕到街角候著,別弄出動靜來。」
長隨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大、大人,滅燈做什麼?這大半夜的……」
「叫你滅你就滅!廢什麼話!」宗預瞪了他一眼,眼神兇狠。
長隨不敢多言,連忙吹熄了燈籠里的蠟燭。
四周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宗預踩著泥濘的積雪,拐進了格物院東側的夾道里。
這條夾道平時少有人走,一邊是格物院的後院圍牆,另一邊是荒廢的官倉。
牆體用青磚砌成,高約一丈二尺,上面覆蓋著黑瓦,防衛極嚴。
宗預順著牆根往前走,風雪颳得他睜不開眼。
他一邊走,一邊仰頭往牆裡看。
後院黑黢黢一片,樹影在風中搖晃。
但隔著這麼高的牆,他根本看不到院子裡的房舍究竟有沒有點燈。
宗預停下腳步,喘著粗氣。
他堂堂大秦少府令,位列九卿,平日裡出入皆乘高車駟馬,受萬人跪拜。
如今為了探聽虛實,竟然要淪落到翻牆窺探的地步?
若是被人看見,顏面何存?
可是,比起掉腦袋、抄家滅族,這點顏面又算得了什麼?
宗預咬了咬牙,手腳並用,先是踩上了青石板。
穩住身形後,又伸手抓住了靠在牆邊的半截木梯。
木梯有些腐朽,踩上去發出嘎吱的聲響。
宗預嚇得屏住呼吸,在風雪中僵立了幾個呼吸,見四周沒有動靜,才大著膽子繼續往上爬。
三步,兩步,一步。
宗預終於把頭探出了牆頭。
他趴在冰涼刺骨的瓦片上,伸長了脖子,兩隻眼睛拼命朝格物院後宅張望。
後宅十分安靜。
主臥的窗戶緊閉著,裡面黑燈瞎火,沒有一絲光亮。
整個後院靜悄悄的,除了風吹落雪的動靜,連個人影都沒有。
「沒點燈?」
宗預趴在牆頭,眉頭緊鎖,腦子裡亂成一團麻,「難道真的睡下了?沒有審問劉奎?那劉奎人去哪兒了?銀子又在哪兒?」
寒風順著領口直往裡灌,宗預凍得渾身發抖,鼻涕都流了下來。
他趴在牆頭上,正打算再看仔細些,忽然,夾道那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宗預心裡咯噔一下,整個人瞬間僵硬在牆頭上。
一隊巡夜的中尉府甲士打著火把,正順著夾道拐了過來!
火光照亮了雪地,紅彤彤一片。
領頭的一名中尉府什長手按劍柄,走得極穩。
他走著走著,忽然腳步一頓,目光銳利地掃向了格物院的高牆。
「誰在上面?」
什長厲喝一聲,反手拔出腰間長劍,火把向前一照。
火光正正好好打在宗預那張驚恐的臉上。
什長和身後的四名甲士全愣住了。
深更半夜,風雪交加,格物院的高牆上,居然掛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
那老頭身上裹著名貴的狐裘,腰裡塞著衣擺,兩隻手扒在牆沿上,撅著屁股趴在木梯上,姿勢極其難看。
「有賊!」
什長回過神來,勃然大怒:「好大的狗膽!竟敢夜爬護國侯府牆!給老子打下來!」
四名甲士抽刀拔弩,大步沖了過來。
宗預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尖叫:「別放箭!休要動手!本官不是賊!」
「不是賊你趴在牆頭上幹什麼?哪個正經官身大半夜在牆上賞雪?抓活的!」
什長根本不聽,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來,抬起戰靴狠狠一腳踹在木梯底部!
「咔嚓!」
本就腐朽的木梯當場斷裂。
宗預身子一歪,雙手脫離了牆頭,整個人重重地從半空摔了下來,結結實實跌在雪泥堆里,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呼。
「哎喲!我的腰……本官的腰啊!」
宗預摔得七葷八素,滿臉泥雪,痛得在地上打滾。
什長帶著甲士撲了上來,當場用繩索去套他的脖頸。
就在這時,躲在街角的兩名少府長隨見勢不妙,也顧不得許多,哭喊著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夾道:
「軍爺住手!手下留情啊!」
「不能綁!不能綁!這是少府令宗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