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瘸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書房。
房門合上,屋內重歸死寂。
宗預站在原地,手扶著冰涼的案角,胸口那團逆血雖被強行咽下,喉間卻依舊泛著腥甜。
派人去大牢探查?
中尉府若是真拿下了劉奎,那是何等機密的要犯,豈會讓他少府的差役輕易探聽到底細?
等消息傳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若是張凡此刻已經拿著帳本進了章台宮……
一想到嬴政那雙睥睨天下的眸子,宗預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冷汗瞬間浸透了中衣。
不能等!
多等半個時辰,懸在頭頂的鍘刀就可能落下一寸!
他必須親自去試探,去親眼看一看張凡的態度!
「備車!」
宗預猛地抬起頭,衝著門外厲聲喝道:
「備輕車,不走正門,從后街繞去城東格物院!快!」
門外下人不敢怠慢。
不多時,一輛不起眼的青幄馬車便自少府後巷駛出,頂著凜冽的朔風,碾著泥濘的殘雪,急匆匆地朝格物院趕去。
……
格物院,後宅暖閣。
地龍燒得正旺,屋裡暖意融融。
張凡昨日忙著核驗「天上人間」的圖紙,又微服在東市轉悠了大半日,身子乏得厲害,早早便歇下了,此刻正裹著厚實的錦被沉沉熟睡。
「公子……公子,醒醒。」
一陣輕柔的推搡伴著低語在耳邊響起。
張凡眉頭微蹙,翻了個身,嘟囔著扯了扯被角:「別鬧……天塌了等天亮再說……」
「公子,真出事了,您快起吧。」
另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床幔被一隻素手輕輕掀起。
張凡迷迷糊糊睜開眼,就見床榻邊並肩立著兩道纖細的身影。
洛璃手裡捧著一件厚實的黑貂大氅,神色有些古怪;
身旁的洛櫻則提著一盞暖黃的琉璃風燈,臉上的表情更是哭笑不得。
張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借著燈光瞧了瞧窗外漆黑一片的天色,打了個哈欠:
「什麼時辰了?中尉府抓到人了?還是胡亥那小子又在城東鬧出么蛾子了?」
洛璃搖了搖頭,咬了咬唇,低聲道:「都不是……外頭來人了,是少府令宗大人。」
「宗預?」
張凡愣了一下,撐著胳膊從榻上坐起來,眼神還有些發直:「這大半夜的,風雪交加,他不在自家府上抱小妾,跑我這兒來幹什麼?報喪啊?」
洛櫻忍不住抿嘴輕笑了一聲,隨即輕咳壓住笑意,小聲回稟道:
「少府大人親自來的,連隨從都沒帶兩個,正在前廳候著呢。
門房問他深夜造訪有何要事,他說……他說他夜裡染了風寒,心緒煩悶睡不著,特來邀侯爺一同……一同賞月。」
「賞月?」
張凡整個人徹底僵在床上,腦子嗡的一聲,被雷得外焦里嫩。
他扭過頭,直勾勾地盯著窗外呼嘯的寒風和漫天亂飛的鵝毛大雪。
烏雲壓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半顆星子都瞧不見,更別提月亮了。
「在這天兒……拉我賞月?」
張凡嘴角狠狠抽搐了幾下,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滿臉懷疑人生:
「這老東西……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還是嫌命長,半夜跑我這兒夢遊來了?」
「賞月……」
張凡揉了揉額角,冷笑了一聲,「這黑燈瞎火的大雪天,他上哪兒看月亮去?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洛璃端來一盞溫水,遞到張凡手邊,輕聲問道:「公子,那咱們見還是不見?宗大人在外頭凍得直打哆嗦,門房說他臉色白得很,瞧著像是生了大病。」
「見他幹什麼?」
張凡接過水盞抿了一口,掀開被子重新躺了回去,「深更半夜,孤男寡男,傳出去像什麼話!
你去回了他,就說我已經歇下了,雷打不動。他要是真想賞月,自個兒在前院石凳上坐著看個夠,看完了自己關門走人。」
洛櫻把琉璃風燈擱在桌上,抿嘴笑道:「那門房要是攔不住呢?宗大人好歹是九卿之一,若是硬往裡闖……」
「他闖個試試?」
張凡拉高了錦被,閉上眼睛,「格物院後院是工坊重地,有墨家機關和守衛。他要是硬闖,就當成飛賊打斷腿。去吧,就說本侯睡了,不見。」
「諾。」
洛璃和洛櫻對視一眼,掩嘴輕笑著退了出去,順手帶嚴了房門。
……
格物院前廳。
宗預裹著厚重的狐裘,手裡捧著一個青銅小手爐。
爐子裡的炭火早就涼透了,他的手指凍得發僵,關節泛著青白。
他在廳里來回踱步,每走幾步就抬頭看看門外黑漆漆的院子。
他心裡懸著一塊大石頭。
劉奎失蹤,萬兩白銀和少府的暗帳下落不明。
若是張凡昨夜動的手,此刻張凡的書房裡必然燈火通明,正在連夜審問劉奎、核對帳本。
若是張凡沒動手,那這事情就另有蹊蹺。
他必須親眼看一看張凡是在睡覺,還是在後院查帳。
腳步聲傳來,洛璃提著一盞燈籠,緩步走進了前廳。
宗預眼睛一亮,連忙快步迎了上去,臉上的褶子堆起笑容:「洛璃姑娘,護國侯可起身了?本官當真是有要事相商,事關……事關朝廷賦稅的大事!」
洛璃停下腳步,微微福身行了一禮,語氣平靜無波:「回少府大人,奴婢方才去後宅通稟過了。
我家侯爺昨日核對營造圖紙,熬到了後半夜,身子乏得很,早就睡熟了。奴婢叫了兩聲,侯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宗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睡熟了?」
宗預眉頭擰成一團,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許,「當真睡熟了?姑娘可看仔細了?侯爺沒有在書房看摺子或者查驗什麼公文?」
洛璃抬眼看了看宗預,眼神淡漠:「大人這話說的奇怪。大半夜的,哪有人不睡覺在黑燈瞎火里看公文的?
我家侯爺說了,冬夜風雪大,少府大人若是身子不適,還是早些回府喝副薑湯發發汗,免得受了寒涼。
今夜天色太晚,侯爺不見客,大人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