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奇蹟發生了。
王氏那原本慘白如紙的臉上,竟然肉眼可見地浮現出了一抹血色。
呼吸,平穩了。
不再是那種拉風箱似的急促,而是變得深長,有力。
「這……我身上熱乎了?」
王氏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堵了,真的不堵了!」
「神了,真是神了啊。」
陸老根激動得老淚縱橫,就要給那藥碗磕頭。
「這是哪路神仙顯靈啊!」
「爹,您別忙活了。」
陸誠攔住父親,把懷裡那一對沉甸甸的金鐲子,還有百十塊現大洋,一股腦全倒在炕桌上。
嘩啦啦!
這一聲響,在貧苦人家聽來,比過年的鞭炮還悅耳。
金光閃閃,銀光燦燦。
把這破屋子照得通亮。
「這……」
老兩口徹底傻了。
他們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
「誠子,這……這不犯法吧?」王氏嚇得手都在抖。
「娘,放心。」
陸誠握住母親那雙粗糙的手,眼神堅定。
「這是兒子憑本事掙的,是金爺賞的,是全北平老少爺們捧的。」
「從今兒起,咱家不窮了。」
「這金鐲子,您戴著壓箱底。」
「這錢,爹您拿著,明兒就把車買了,以後咱想拉就拉,不想拉就在家喝茶。」
「以後這南城,沒人敢再欺負咱們老陸家!」
陸家的煤油燈亮了一宿。
老兩口摸著那金鐲子,看著那大洋,又看看那個盤腿坐在炕頭的兒子。
覺得像是在做夢。
但這夢,太香,太甜。
……
第二天一大早。
天剛蒙蒙亮,大雜院裡就開始有了動靜。
這院子住了十幾戶人家,都是窮苦力。
水龍頭邊上,幾個正在刷尿盆、洗衣服的老娘們兒,湊在了一塊兒,那眼珠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往陸家那邊瞟。
嘴裡的話,可不怎麼好聽。
「聽說了嗎?昨兒個陸家那小子,在德雲茶園『露臉』了。」
說話的是東屋的張嬸,平時最勢利眼,嘴也最碎。
「呸,什麼露臉啊,我都替老陸臊得慌。」
另一個尖嘴薄舌的婦人撇了撇嘴,把手裡的衣服摔得啪啪響。
「好好的大男人,不學好。去演個畜生!那是『鑽筒子』,是披毛戴角的玩意兒。」
「在這梨園行里,那都是下九流里的下九流,連給正經唱戲的提鞋都不配。」
「可不嘛,聽說還在地上爬,學狗叫喚呢。」
張嬸一臉鄙夷,聲音故意拔高了幾分,像是生怕陸家屋裡聽不見似的。
「也就是金爺看個新鮮,賞倆錢。」
「這就是拿著尊嚴換飯吃,我要是有這麼個兒子,早就一頭撞死在南牆上了,丟不起那個人!」
「戲子,還是個演畜生的戲子,以後誰家姑娘肯嫁給他?」
屋裡。
陸誠正要推門出去,手放在門栓上,停住了。
他耳力好,外面那些難聽話,字字句句都鑽進了耳朵里。
下九流?鑽筒子?披毛戴角?
陸誠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也沒覺得多委屈。
這世道就是這樣,笑貧不笑娼。
你沒錢,呼吸都是錯的。你有錢,放個屁都是香的。
但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睡夢中的父母。
要是讓老爹老娘聽見這些話,那心裡得是個什麼滋味?
二老一輩子老實巴交,把面子看得比命重。
這幫長舌婦,該治!
陸誠深吸一口氣,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他手裡端著那個大木盆,那一身精氣神,跟往常那個悶葫蘆判若兩人。
他也沒去公用水龍頭跟那幫人擠,單手拎著滿滿一桶備好的水,就像拎著一根稻草。
屋裡頭。
陸老根破天荒地穿上了新買的棉袍子,臉上紅光滿面,正張羅著早飯。
一股子霸道的肉香味兒,從陸家那破窗戶縫裡飄出來,像長了鉤子一樣,瞬間蓋過了院子裡的霉味和尿騷味。
勾得全院人的饞蟲都在肚子裡打滾。
桌上擺的不是鹹菜窩頭。
是陸誠一大早去胡同口買的:
熱騰騰的芝麻燒餅,層層酥脆,咬一口掉渣。
一大盆滷煮火燒,那是「小腸陳」的老湯底,豬腸子燉得軟爛入味,肺頭吸飽了湯汁,上面撒著蒜泥和香菜。
還有一盤切得薄薄的醬肘子,肥瘦相間,晶瑩剔透。
這頓早飯,哪怕是地主老財家也不過如此!
「老陸,這……」
剛才還罵得歡的張嬸,聞著這味兒,不自覺地吞了口唾沫,往屋裡一瞅,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喲,他嬸子,吃了沒?沒吃進來嘗嘗,誠子剛買的,熱乎著呢。」
陸老根以前那是被踩在泥里的人,見了誰都矮三分。
今兒個,他腰杆挺得筆直,嗓門也洪亮。
「哎喲我的媽呀,老陸,你家這是發財了?」
張嬸把尿盆一放,也不嫌髒,剛才那股子鄙夷勁兒瞬間沒了,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湊過來看著那桌硬菜。
「聽說誠子昨兒個在德雲茶園唱紅了?」
「那是!」
陸老根夾了一塊肘子放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故意大聲說道:
「我們家誠子,現在是角兒!金爺都賞了金鐲子,一場戲就能掙你們一年拉車的錢!」
「看見沒,孩子他娘昨晚喝了誠子帶回來的神藥,今早都能下地了。」
眾人順著指引看去。
只見平日裡癱在炕上的王氏,此刻竟然真的披著衣服坐在桌邊,雖然臉色還有些白,但手裡捧著半個燒餅,吃得正香。
轟!
整個大雜院炸鍋了。
「老陸家翻身了。」
「誠子出息了!」
剛才那些惡毒的議論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驚嘆和巴結。
「老陸啊,我就說誠子這孩子打小就行,長得就是個富貴相。」
「誠子哥,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街坊四鄰啊。」
這就是現實。
什麼下九流,什麼鑽筒子。
當把現大洋和醬肘子拍在桌上的時候,所有人都只能仰著頭看你。
陸誠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張張變幻的臉。
他不覺得噁心,只覺得真實。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你想讓人看得起,想讓爹媽有面子,你就得強,就得有錢,就得有拳頭!
「各位街坊。」
陸誠放下水桶,淡淡開口。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我陸誠是在這院裡長大的,誰對我家好,誰對我家孬,我心裡有數。」
「這滷煮買得多,想吃的,自己拿碗來盛。」
「但有一條。」
陸誠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了剛才嚼舌根嚼得最歡的張嬸和那個尖嘴婦人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吃了我的肉,以後嘴巴就放乾淨點。」
「我陸誠演什麼是我的事,但我爹媽還要在這院裡住。」
「誰要是再讓我聽見誰在背後嚼舌根子,欺負我爹媽老實……」
咔嚓!
陸誠隨手掰斷了手邊那根手腕粗的枯樹枝。
那是棗木的,硬得很。
在他手裡,竟然跟麵條似的,直接斷成兩截,看得眾人心裡頭涼嗖嗖的。
「這就是下場。」
全院鴉雀無聲。
張嬸嚇得一縮脖子,臉上的笑僵住了,連連擺手。
「不敢不敢,哪能呢陸爺。」
看著父母在眾人的恭維聲中笑得合不攏嘴,陸誠心裡那口鬱氣,算是徹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