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鍘美案》
江南的五月,正值梅雨季。
這金陵城的雨,和北平城的倒春寒截然不同。
它細密,黏糊。
像是一張扯不斷、理還亂的灰色蛛網,將這六朝古都罩在其中。
如今這世道,物價就像是脫了韁的野馬。
市面上一袋普普通通的洋面,硬生生被炒到了兩塊半現大洋,菜市場裡帶著點肥膘的豬肉,更是漲到了兩毛錢一斤。
尋常的苦哈哈、拉包月的洋車夫,在街頭巷尾為了半個發饅的雜麵饅頭,都能在泥水裡搶破頭。
老百姓的日子,苦得像是在黃連水裡泡著。
然而,在這金陵城內,卻有一處地界兒,將這人世間的苦難死死地擋在了外頭。
玄武湖。
浩渺的玄武湖水面上,煙雨濛濛。
湖心深處,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極為奢華的西式別墅。
這便是金陵高官宋培倫的新居————宋公館。
自從獨子宋子齊在天津衛被陸誠一指廢了經絡,最終在病床上悽慘哀嚎而死後,宋培倫便如同驚弓之鳥。
他深知那位半步抱丹的化勁大宗師若是隱入暗處,簡直就是懸在頭頂的勾魂索。
為了防備陸誠,他硬是動用特權,將公館搬到了這四面環水的湖心島上。
島上可謂是重兵把守,不僅調來了一個全副武裝的德械加強營,在沿岸拉起了三道鐵絲網,更是架設了十幾盞大功率的軍用探照燈。
一到夜裡,那雪白的探照燈光柱就像是利劍,在玄武湖的江面上來回掃射。
每一扇別墅的窗戶後面,都隱約可見黑洞洞的重機槍槍管。
這哪裡是公館,這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湯的戰爭堡壘。
入夜,雨勢不見小,反倒淅淅瀝瀝地越下越密。
玄武湖畔的柳樹在風雨中瑟瑟發抖。
湖岸邊上,有一座荒廢了許久的古木建築。
這是一座建在水面上的破敗水榭戲台。
古人修園子講究風水和音律。
這水榭戲台臨水而建,底下是空心的,水面如同一面巨大的天然回音壁。
角兒在台上唱一句,那聲音借著水波一攏、一盪,能清清楚楚地傳出數里地去。
此刻,這本該寂靜的破敗戲台上,卻是一片雞飛狗跳。
「哎呦,軍爺,軍爺使不得啊。」
「這可是咱們班子傳了三代的紫檀木三弦啊,求您高抬貴手。」
一個穿著破舊長衫的老班主,正跪在泥水裡,死死地抱著一個穿著灰色雨衣的護衛的大腿,老淚縱橫。
台上,七八個打扮寒酸的南方草台班子伶人,嚇得如同鵪鶉般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幾個凶神惡煞的護衛正揮舞著槍托,毫不留情地打砸著他們賴以生存的行頭。
「砰。」
那名帶頭的護衛隊長一腳將老班主踹翻在地,滿臉橫肉在雨水中顯得格外猙獰。
他用槍管指著那群伶人。
「瞎了你們的狗眼,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界兒。」
「宋長官這幾日神經衰弱,夜夜驚夢,早就下達了死命令。」
「玄武湖方圓十里,實行禁聲令」。連他媽的湖裡的青蛙、岸上的野狗叫喚,都得給老子憋著!」
護衛隊長走上前,一腳將一面牛皮大鼓踢得滾到了台柱子邊上,惡狠狠地罵道。
「你們這群下九流的戲子,還敢在這兒敲鑼打鼓、咿咿呀呀地唱喪?」
「驚了宋長官的駕,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們這幫賤骨頭全綁了石頭,扔進湖裡餵王八。」
「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啊。」
「咱們是逃難過來的,實在是不懂這金陵城的規矩啊————」
伶人們跪在地上,哭成了一片。
護衛隊長冷笑一聲,拔出腰間的配槍,「咔噠」一聲拉上槍栓。
「晚了,今天不給你們點顏色看看,真當督查隊是吃素的。來人,把這幾個礙眼的傢伙,全給我扔湖裡清醒清醒。」
幾個護衛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嗒、嗒、嗒————」
一陣腳步聲,穿透了連綿的梅雨聲,從青石板路的盡頭,不急不緩地傳來。
那腳步聲很輕,每一步都踏在雨滴落下的間隙里,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不由自主地跟著漏跳了一拍。
護衛隊長猛地回過頭,拔槍怒喝:「什麼人?!」
煙雨迷濛中。
一把陳舊的竹骨黃油紙傘,微微向上抬起。
傘下,是一個穿著青灰布長衫的年輕人。
他面容清俊,神色溫潤如玉,宛如這江南水鄉里最尋常的落拓書生。
但令人感到頭皮發麻的是,他走在這滿是泥濘和積水的青石板上,那雙千層底的黑布鞋,鞋幫子竟然雪白如初,連一絲泥水星子都沒有沾染。
漫天的雨絲落在他肩頭三寸之外,便仿佛遇到了一層屏障,向兩側滑落。
陸誠。
他沒有理會護衛隊長的槍口,只是靜靜地走到那座水榭戲台前。
看著滿地的狼藉,和那個被打得頭破血流的老班主。
「裝神弄鬼的酸秀才,找死。」
兩名護衛見他這般目中無人,大吼一聲,挺著槍托朝陸誠的後背砸去。
陸誠沒有回頭。
甚至連那把撐著的油紙傘都沒有晃動一下。
【玲瓏心】照見五蘊,那兩名護衛的氣血運轉、肌肉發力,在他半步抱丹的靈覺里,慢得如同蝸牛爬行。
就在槍托即將觸碰到他長衫的千分之一秒。
陸誠左手寬大的衣袖,輕描淡寫地向後一拂。
太極,【雲手】!
在旁人看來,陸誠根本就沒有碰到那兩名護衛。
但一股至柔【丹勁】,已經順著那衣袖揮舞帶起的細微氣流,撞在了兩人的護體重心之上。
「嗡——
那兩名身高體壯的護衛,就像是被一輛蒸汽火車撞中,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
雙腳瞬間離地,在半空中劃出兩道極其誇張的拋物線。
「撲通,撲通。」
兩聲悶響。
兩人直接越過了十幾米寬的灘涂,像兩隻破麻袋一樣,被生生掃入了玄武湖中,砸起兩片水花,再也沒能浮上來。
死寂。
整個水榭戲台周圍,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雨水砸在油紙傘上的「噼啪」聲。
護衛隊長握槍的手瘋狂地顫抖起來,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驚恐。
「化————化勁宗師?」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大頭兵。
這種舉手投足間飛花摘葉、拂袖傷人的手段,除了傳說中的國術絕頂,根本無法解釋一「滾。」
陸誠看著護衛隊長,只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是、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這就滾,這就滾!」
護衛隊長哪裡還敢管什麼「禁聲令」,連手下死活都不顧了,將槍往腰間一塞,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了雨巷深處。
陸誠收回目光。
他走到那嚇得瑟瑟發抖的老班主面前,緩緩蹲下身子。
修長白淨的手伸進袖口,摸出一根金光閃閃的東西。
「噹啷。」
一根十足赤金的「大黃魚」,被陸誠隨手扔在了那面倖存的牛皮大鼓的鼓面上。
金光在雨夜中,刺痛了草台班子所有人的眼睛。
這足足能買下幾十個他們這種破戲班子的巨款。
「老人家。」
陸誠看著老班主。
「今晚這戲台,我包了。」
「把你們壓箱底的最響的大鑼、最硬的鼓,全給我架起來。」
他緩緩轉過身,一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透過重重雨幕,看向了玄武湖湖心那座燈火通明的孤島別墅。
「我要震一震,這湖心島里,那隻不敢露頭的縮頭烏龜。」
老班主揉了揉眼睛,看著那根金條,又看了看陸誠那宛如神明般的背影。
似乎認出了什麼,但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幹了。」
「祖師爺在上,咱們這群下九流的戲子,今兒個也跟著這位爺,風光一回。」
老班主咬碎了牙,一把抓起那根金條,衝著身後的學徒們大吼。
「上傢伙事兒,把那面震天鼓給爺架起來。」
水榭戲台上。
風雨淒迷。
陸誠收了油紙傘,就那麼靜靜地站在戲台正中央的「九龍口」。
他以前唱戲,無論是廣和樓那一桿白蠟斷槍的《長坂坡》趙雲,還是天津衛死守孤城的《戰太平》花雲,抑或是審判乾坤的《閻羅夢》司馬貌。
他應工的,皆是講究身段與悲涼的【武生】或是【老生】。
但今天,在這金陵城的玄武湖畔。
他不唱生角兒了。
他要用聲音殺人,要用那股子浩然正氣,直接穿透這十里水面,去震碎那國賊的膽魄。
所以,他破天荒地,選了戲曲里最剛猛、最霸道、最震人心魄的行當————【淨角】,俗稱「大花臉」。
而他要唱的戲目,是花臉行當里,最吃功夫、最考究嗓子的一出銅錘花臉絕唱。
《鍘美案》!
這齣戲,講的是大宋開封府尹包拯,鐵面無私。
為了替民女秦香蓮討回公道,不顧皇太后與公主的強權施壓,硬生生地用虎頭刨,側了那忘恩負義、貪圖富貴的當朝駙馬陳世美。
宋培倫是金陵內閣高官,手握重兵,權勢滔天。
但在陸誠眼裡,你宋培倫就是那草菅人命的陳世美。
今日,我陸誠不帶刀槍,就站在這水榭戲台上。
以我半步抱丹之境,做那鐵面無私的包龍圖。
借這滿湖風雨,鍘了你這禍國殃民的國賊。
「起————」
陸誠雙手一震青灰色的長衫大袖,擺出了一個淨角獨有的、大開大合的雄渾架勢。
「咚,嗆,才!」
老班主親自上陣,光著膀子,掄起兩根粗大的木槌,狠狠地砸在了那面震天鼓上。
水榭戲台特殊的木質共鳴腔,瞬間將這鑼鼓點子放大了數倍。
陸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綿長如龍吸水。
丹田深處,那顆玉色的「假丹」開始瘋狂旋轉。
他沒有用【釣蟾勁】的虛音,也沒有用老生那如泣如訴的衰音。
他用的是淨角獨有的【炸音】和【銅錘嗓】!
這種發音方式,要求將氣息死死地壓在胸腔和腦後,以極大的肺活量去震盪共鳴。
對於尋常戲子來說,這是極其傷嗓子的苦活兒。
但對於陸誠而言,他那洗髓九成,「氣血如鉛汞」的非人肉身,此刻簡直變成了一口青銅洪鐘!
陸誠雙目圓睜,金光暴射,丹勁衝口而出。
「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
轟隆!
這一聲唱腔爆出,根本不像是人類喉嚨里發出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實質化的【半步抱丹】罡氣,在這水榭戲台的攏音之下,瞬間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音波狂飆。
「嘩啦啦————」
戲台前方的玄武湖水面,竟然在這一嗓子「炸音」的衝擊下,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被雨滴砸得細碎的水面,仿佛被一柄巨刃硬生生劈開,掀起了一道高達丈許的白色水浪,猶如一條怒龍,貼著湖面,以雷霆萬鈞之勢,直奔十里之外的湖心島而去。
銅錘花臉,聲如裂帛,氣吞山河。
「尊一聲駙馬爺,細聽端詳————」
第二句緊隨其後。
那音波在寬闊的湖面上沒有絲毫衰減。
反而藉助水面的共振,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湖心島,宋公館。
宋培倫正躺在防彈玻璃封死的臥室里,雙手死死地捂著耳朵,卻依舊無法驅散連日來縈繞在腦海中的夢魘。
突然。
「啪啦。」
臥室那足以抵擋步槍子彈的防彈玻璃,毫無徵兆地發出了一聲龜裂聲。
緊接著。
一陣猶如千軍萬馬廝殺,又如洪鐘大呂轟鳴的戲腔,穿透了重重雨幕,穿透了鋼筋水泥的牆壁,直接在他的耳畔炸響。
「曾記得端陽日,造下不良————」
「你殺妻滅子,良心喪盡————」
這聲音里,帶著【鍾馗正氣】的森然審判,帶著【白虎真意】的絕世殺伐。
「啊。」
宋培倫發出一聲慘叫,從床上滾落下來。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窗外。
只見玄武湖面上,那十幾盞原本瘋狂掃射的軍用探照燈,在這恐怖的音波震盪下,「砰砰砰」地接連炸碎。
島上的德械護衛營徹底亂了套。
士兵們捂著耳朵,痛苦地在泥水裡打滾。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里鑽進去的,而是直接穿透了他們的五臟六腑,震得他們氣血翻湧,連槍都端不穩。
「是陸誠,是他,他來了!」
宋培倫趴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心理防線在這一出《鍘美案》的「銅錘炸音」中,被徹底碾成了粉末。
水榭戲台上,風雨如晦。
陸誠一襲青衫,如神祇般傲立。
他深吸最後一口氣,丹氣沸騰,將這齣銅錘絕唱,推向了最極致的高潮。
「欺君王,瞞皇上,悔婚男兒招災殃————」
「將這陳世美————」
「開————鍘————!!!」
伴隨著最後兩個字,那聲如霹靂的【炸音】徹底撕裂了金陵城的雨夜。
湖心島上,宋公館那面懸掛著徽記的旗杆,在這股恐怖音波的衝擊下。
「咔嚓」一聲,攔腰折斷。
砸進了湖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