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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鍘美案》

2026-10-03 00:40:35 作者: 瑾巾

  第198章 《鍘美案》

  江南的五月,正值梅雨季。

  這金陵城的雨,和北平城的倒春寒截然不同。

  它細密,黏糊。

  像是一張扯不斷、理還亂的灰色蛛網,將這六朝古都罩在其中。

  如今這世道,物價就像是脫了韁的野馬。

  市面上一袋普普通通的洋面,硬生生被炒到了兩塊半現大洋,菜市場裡帶著點肥膘的豬肉,更是漲到了兩毛錢一斤。

  尋常的苦哈哈、拉包月的洋車夫,在街頭巷尾為了半個發饅的雜麵饅頭,都能在泥水裡搶破頭。

  老百姓的日子,苦得像是在黃連水裡泡著。

  然而,在這金陵城內,卻有一處地界兒,將這人世間的苦難死死地擋在了外頭。

  玄武湖。

  

  浩渺的玄武湖水面上,煙雨濛濛。

  湖心深處,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極為奢華的西式別墅。

  這便是金陵高官宋培倫的新居————宋公館。

  自從獨子宋子齊在天津衛被陸誠一指廢了經絡,最終在病床上悽慘哀嚎而死後,宋培倫便如同驚弓之鳥。

  他深知那位半步抱丹的化勁大宗師若是隱入暗處,簡直就是懸在頭頂的勾魂索。

  為了防備陸誠,他硬是動用特權,將公館搬到了這四面環水的湖心島上。

  島上可謂是重兵把守,不僅調來了一個全副武裝的德械加強營,在沿岸拉起了三道鐵絲網,更是架設了十幾盞大功率的軍用探照燈。

  一到夜裡,那雪白的探照燈光柱就像是利劍,在玄武湖的江面上來回掃射。

  每一扇別墅的窗戶後面,都隱約可見黑洞洞的重機槍槍管。

  這哪裡是公館,這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湯的戰爭堡壘。

  入夜,雨勢不見小,反倒淅淅瀝瀝地越下越密。

  玄武湖畔的柳樹在風雨中瑟瑟發抖。

  湖岸邊上,有一座荒廢了許久的古木建築。

  這是一座建在水面上的破敗水榭戲台。

  古人修園子講究風水和音律。

  這水榭戲台臨水而建,底下是空心的,水面如同一面巨大的天然回音壁。

  角兒在台上唱一句,那聲音借著水波一攏、一盪,能清清楚楚地傳出數里地去。

  此刻,這本該寂靜的破敗戲台上,卻是一片雞飛狗跳。

  「哎呦,軍爺,軍爺使不得啊。」

  「這可是咱們班子傳了三代的紫檀木三弦啊,求您高抬貴手。」

  一個穿著破舊長衫的老班主,正跪在泥水裡,死死地抱著一個穿著灰色雨衣的護衛的大腿,老淚縱橫。

  台上,七八個打扮寒酸的南方草台班子伶人,嚇得如同鵪鶉般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幾個凶神惡煞的護衛正揮舞著槍托,毫不留情地打砸著他們賴以生存的行頭。

  「砰。」

  那名帶頭的護衛隊長一腳將老班主踹翻在地,滿臉橫肉在雨水中顯得格外猙獰。

  他用槍管指著那群伶人。

  「瞎了你們的狗眼,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界兒。」

  「宋長官這幾日神經衰弱,夜夜驚夢,早就下達了死命令。」

  「玄武湖方圓十里,實行禁聲令」。連他媽的湖裡的青蛙、岸上的野狗叫喚,都得給老子憋著!」

  護衛隊長走上前,一腳將一面牛皮大鼓踢得滾到了台柱子邊上,惡狠狠地罵道。

  「你們這群下九流的戲子,還敢在這兒敲鑼打鼓、咿咿呀呀地唱喪?」

  「驚了宋長官的駕,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們這幫賤骨頭全綁了石頭,扔進湖裡餵王八。」

  「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啊。」

  「咱們是逃難過來的,實在是不懂這金陵城的規矩啊————」

  伶人們跪在地上,哭成了一片。

  護衛隊長冷笑一聲,拔出腰間的配槍,「咔噠」一聲拉上槍栓。

  「晚了,今天不給你們點顏色看看,真當督查隊是吃素的。來人,把這幾個礙眼的傢伙,全給我扔湖裡清醒清醒。」


  幾個護衛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嗒、嗒、嗒————」

  一陣腳步聲,穿透了連綿的梅雨聲,從青石板路的盡頭,不急不緩地傳來。

  那腳步聲很輕,每一步都踏在雨滴落下的間隙里,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不由自主地跟著漏跳了一拍。

  護衛隊長猛地回過頭,拔槍怒喝:「什麼人?!」

  煙雨迷濛中。

  一把陳舊的竹骨黃油紙傘,微微向上抬起。

  傘下,是一個穿著青灰布長衫的年輕人。

  他面容清俊,神色溫潤如玉,宛如這江南水鄉里最尋常的落拓書生。

  但令人感到頭皮發麻的是,他走在這滿是泥濘和積水的青石板上,那雙千層底的黑布鞋,鞋幫子竟然雪白如初,連一絲泥水星子都沒有沾染。

  漫天的雨絲落在他肩頭三寸之外,便仿佛遇到了一層屏障,向兩側滑落。

  陸誠。

  他沒有理會護衛隊長的槍口,只是靜靜地走到那座水榭戲台前。

  看著滿地的狼藉,和那個被打得頭破血流的老班主。

  「裝神弄鬼的酸秀才,找死。」

  兩名護衛見他這般目中無人,大吼一聲,挺著槍托朝陸誠的後背砸去。

  陸誠沒有回頭。

  甚至連那把撐著的油紙傘都沒有晃動一下。

  【玲瓏心】照見五蘊,那兩名護衛的氣血運轉、肌肉發力,在他半步抱丹的靈覺里,慢得如同蝸牛爬行。

  就在槍托即將觸碰到他長衫的千分之一秒。

  陸誠左手寬大的衣袖,輕描淡寫地向後一拂。

  太極,【雲手】!

  在旁人看來,陸誠根本就沒有碰到那兩名護衛。

  但一股至柔【丹勁】,已經順著那衣袖揮舞帶起的細微氣流,撞在了兩人的護體重心之上。

  「嗡——

  那兩名身高體壯的護衛,就像是被一輛蒸汽火車撞中,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

  雙腳瞬間離地,在半空中劃出兩道極其誇張的拋物線。

  「撲通,撲通。」

  兩聲悶響。

  兩人直接越過了十幾米寬的灘涂,像兩隻破麻袋一樣,被生生掃入了玄武湖中,砸起兩片水花,再也沒能浮上來。

  死寂。

  整個水榭戲台周圍,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雨水砸在油紙傘上的「噼啪」聲。

  護衛隊長握槍的手瘋狂地顫抖起來,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驚恐。

  「化————化勁宗師?」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大頭兵。

  這種舉手投足間飛花摘葉、拂袖傷人的手段,除了傳說中的國術絕頂,根本無法解釋一「滾。」

  陸誠看著護衛隊長,只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是、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這就滾,這就滾!」

  護衛隊長哪裡還敢管什麼「禁聲令」,連手下死活都不顧了,將槍往腰間一塞,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了雨巷深處。

  陸誠收回目光。

  他走到那嚇得瑟瑟發抖的老班主面前,緩緩蹲下身子。

  修長白淨的手伸進袖口,摸出一根金光閃閃的東西。

  「噹啷。」

  一根十足赤金的「大黃魚」,被陸誠隨手扔在了那面倖存的牛皮大鼓的鼓面上。

  金光在雨夜中,刺痛了草台班子所有人的眼睛。

  這足足能買下幾十個他們這種破戲班子的巨款。

  「老人家。」

  陸誠看著老班主。

  「今晚這戲台,我包了。」

  「把你們壓箱底的最響的大鑼、最硬的鼓,全給我架起來。」

  他緩緩轉過身,一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透過重重雨幕,看向了玄武湖湖心那座燈火通明的孤島別墅。

  「我要震一震,這湖心島里,那隻不敢露頭的縮頭烏龜。」


  老班主揉了揉眼睛,看著那根金條,又看了看陸誠那宛如神明般的背影。

  似乎認出了什麼,但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幹了。」

  「祖師爺在上,咱們這群下九流的戲子,今兒個也跟著這位爺,風光一回。」

  老班主咬碎了牙,一把抓起那根金條,衝著身後的學徒們大吼。

  「上傢伙事兒,把那面震天鼓給爺架起來。」

  水榭戲台上。

  風雨淒迷。

  陸誠收了油紙傘,就那麼靜靜地站在戲台正中央的「九龍口」。

  他以前唱戲,無論是廣和樓那一桿白蠟斷槍的《長坂坡》趙雲,還是天津衛死守孤城的《戰太平》花雲,抑或是審判乾坤的《閻羅夢》司馬貌。

  他應工的,皆是講究身段與悲涼的【武生】或是【老生】。

  但今天,在這金陵城的玄武湖畔。

  他不唱生角兒了。

  他要用聲音殺人,要用那股子浩然正氣,直接穿透這十里水面,去震碎那國賊的膽魄。

  所以,他破天荒地,選了戲曲里最剛猛、最霸道、最震人心魄的行當————【淨角】,俗稱「大花臉」。

  而他要唱的戲目,是花臉行當里,最吃功夫、最考究嗓子的一出銅錘花臉絕唱。

  《鍘美案》!

  這齣戲,講的是大宋開封府尹包拯,鐵面無私。

  為了替民女秦香蓮討回公道,不顧皇太后與公主的強權施壓,硬生生地用虎頭刨,側了那忘恩負義、貪圖富貴的當朝駙馬陳世美。

  宋培倫是金陵內閣高官,手握重兵,權勢滔天。

  但在陸誠眼裡,你宋培倫就是那草菅人命的陳世美。

  今日,我陸誠不帶刀槍,就站在這水榭戲台上。

  以我半步抱丹之境,做那鐵面無私的包龍圖。

  借這滿湖風雨,鍘了你這禍國殃民的國賊。

  「起————」

  陸誠雙手一震青灰色的長衫大袖,擺出了一個淨角獨有的、大開大合的雄渾架勢。

  「咚,嗆,才!」

  老班主親自上陣,光著膀子,掄起兩根粗大的木槌,狠狠地砸在了那面震天鼓上。

  水榭戲台特殊的木質共鳴腔,瞬間將這鑼鼓點子放大了數倍。

  陸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綿長如龍吸水。

  丹田深處,那顆玉色的「假丹」開始瘋狂旋轉。

  他沒有用【釣蟾勁】的虛音,也沒有用老生那如泣如訴的衰音。

  他用的是淨角獨有的【炸音】和【銅錘嗓】!

  這種發音方式,要求將氣息死死地壓在胸腔和腦後,以極大的肺活量去震盪共鳴。

  對於尋常戲子來說,這是極其傷嗓子的苦活兒。

  但對於陸誠而言,他那洗髓九成,「氣血如鉛汞」的非人肉身,此刻簡直變成了一口青銅洪鐘!

  陸誠雙目圓睜,金光暴射,丹勁衝口而出。

  「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

  轟隆!

  這一聲唱腔爆出,根本不像是人類喉嚨里發出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實質化的【半步抱丹】罡氣,在這水榭戲台的攏音之下,瞬間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音波狂飆。

  「嘩啦啦————」

  戲台前方的玄武湖水面,竟然在這一嗓子「炸音」的衝擊下,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被雨滴砸得細碎的水面,仿佛被一柄巨刃硬生生劈開,掀起了一道高達丈許的白色水浪,猶如一條怒龍,貼著湖面,以雷霆萬鈞之勢,直奔十里之外的湖心島而去。

  銅錘花臉,聲如裂帛,氣吞山河。

  「尊一聲駙馬爺,細聽端詳————」

  第二句緊隨其後。

  那音波在寬闊的湖面上沒有絲毫衰減。

  反而藉助水面的共振,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湖心島,宋公館。

  宋培倫正躺在防彈玻璃封死的臥室里,雙手死死地捂著耳朵,卻依舊無法驅散連日來縈繞在腦海中的夢魘。

  突然。

  「啪啦。」

  臥室那足以抵擋步槍子彈的防彈玻璃,毫無徵兆地發出了一聲龜裂聲。

  緊接著。

  一陣猶如千軍萬馬廝殺,又如洪鐘大呂轟鳴的戲腔,穿透了重重雨幕,穿透了鋼筋水泥的牆壁,直接在他的耳畔炸響。

  「曾記得端陽日,造下不良————」

  「你殺妻滅子,良心喪盡————」

  這聲音里,帶著【鍾馗正氣】的森然審判,帶著【白虎真意】的絕世殺伐。

  「啊。」

  宋培倫發出一聲慘叫,從床上滾落下來。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窗外。

  只見玄武湖面上,那十幾盞原本瘋狂掃射的軍用探照燈,在這恐怖的音波震盪下,「砰砰砰」地接連炸碎。

  島上的德械護衛營徹底亂了套。

  士兵們捂著耳朵,痛苦地在泥水裡打滾。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里鑽進去的,而是直接穿透了他們的五臟六腑,震得他們氣血翻湧,連槍都端不穩。

  「是陸誠,是他,他來了!」

  宋培倫趴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心理防線在這一出《鍘美案》的「銅錘炸音」中,被徹底碾成了粉末。

  水榭戲台上,風雨如晦。

  陸誠一襲青衫,如神祇般傲立。

  他深吸最後一口氣,丹氣沸騰,將這齣銅錘絕唱,推向了最極致的高潮。

  「欺君王,瞞皇上,悔婚男兒招災殃————」

  「將這陳世美————」

  「開————鍘————!!!」

  伴隨著最後兩個字,那聲如霹靂的【炸音】徹底撕裂了金陵城的雨夜。

  湖心島上,宋公館那面懸掛著徽記的旗杆,在這股恐怖音波的衝擊下。

  「咔嚓」一聲,攔腰折斷。

  砸進了湖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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