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為你驕傲
路明非看著尼伯龍根的天空。
夜晚的暴風雨已經被這一擊打得消退。
雲層被燒出一個缺口,缺口邊緣還殘留著暗紅的光,像被灼過的紙邊。
雨線斷在半空里,零星的水珠從高處落下,落在滾燙的橋面上發出細小的滋聲。
蒸汽升起又很快散開,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焦灼的味道,混著鐵鏽般的腥氣和被高溫烤開的柏油味,聞久了會覺得喉嚨發乾。
————這麼強?
要靠爆炸噴火燒退暴風雨,怎麼著也得是核彈水平的威力吧。
一個恨天給楚子航干成這樣了?
路明非心裡覺得離譜的心思剛冒頭,緊接著就被自己按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想起來這裡是尼伯龍根,尼伯龍根本來就不講道理。
講道理的世界早在雨和霧裡就被吞乾淨了,剩下的都是早早就搭建好的戲台和布景。
他釋懷得很快。
這種時候只需要微笑就可以了。
低頭看去。
皎月就在他的座下。
銀白的軀體還帶著雨水的冷光,鬃毛被蒸汽熏得有點濕潤。
它的呼吸聲沉的像是剛跑完一段長途之後的喘息。
可它的眼神一點都不疲憊,反而更亮,因為它看到了一具戰利品。
斯雷普尼爾的殘軀倒在不遠處。
八條腿亂得像被拆散的木架,斷頸處的血被雨和火一起處理過,變成一種黏稠的暗色。
橋面上留著一條條拖拽的痕跡,像有人用濕布在焦黑的地上抹過。
皎月抬起前蹄。
一腳踢開那具殘軀。
動作乾淨,帶著一點嫌棄,像踢開路邊一隻礙事的空罐。
然後它的銀白皮膚起了變化。
一根根銀白的線從腿側、胸腹、頸下伸出來,貼著地面鋪開。
鋪開像是血管,也像樹根,根系穿過積水,穿過焦黑的裂縫,順著那顆斷首插入進去。
插進去的瞬間,空氣里那股腥氣更重了一點。
還有一種很淡的骨灰味,被雨和蒸汽混在一起,吸進鼻子裡會讓人下意識想皺眉。
皎月沒有停。
血管般的銀白根系好似活著般一次次的搏動。
直至將斯雷普尼爾的身軀吸的皮包骨頭。
可就算如此,吸取也並未停止,它將敲骨吸髓。
銀白的根系微微收緊,地面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聲,緊接著有什麼東西被從皮套里拽出來。
拽出來時帶著濕滑的黏連聲,像把一整套骨架從肉里剝出來。
脊骨,肩胛和肋骨。
以及那誇張的八套腿骨,一節節被拉出來。
拉出來的時候還掛著暗色的液體,液體滴在橋面上,滴下去就被蒸發,還冒出一股子怪味,巨腥。
最後,斯雷普尼爾只剩下皮套一樣空蕩蕩的東西,軟塌塌地倒在地上,使得徹底失去了那副神話里的體面。
皎月將馬骨吸取到身體中,而後又吐出。
骨架落在地上發出一串清脆的碰撞聲,下一瞬就轉而變成一地骨灰.....當真是敲骨吸髓。
路明非對此表示滿意。
好啊好啊好啊。
他的汗血火焰赤兔的盧颯露照夜絕影皎月駒此刻吸收了奧丁的斯雷普尼爾,如月添斯啊。
就連他,也得到一柄新武器。
奧丁的神槍!.....槍呢!!
路明非皺著眉頭看著手上握著的槍化作光點消散,以及因此措手不及摔了個屁股墩的
楚子航。
啥情況,他爆的裝備憑啥不讓他留著?
賊老天!
路明非對此表示憤懣不平,結果就是這一趟。
楚子航學會了恨天劍法,皎月吸收了奧丁的戰馬,只有他啥也沒撈著?
不呀!!
似乎是感應到了他的想法,恨天劍在路明非的手中輕微鳴動。
真就是那種你看別的兵器我就不高興」的情緒。
連掩飾都懶得掩飾,完全就是吃醋,你是傲慢還是妒忌啊..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抬手在劍鞘上拍了拍,拍得像哄貓,動作很敷衍,心態卻很誠懇。
畢竟這種時候不哄不行,下一秒要是恨天給他來個從此與君絕,你和那樹枝子長槍過去吧!
那就真尷尬了。
「行行行。」
他壓低聲音,像怕楚子航聽見他在跟劍說話。
「你牛逼。」
「你天下第一。」
「行了吧。」
恨天劍的鳴動緩了一點。
表示他的安撫差強人意,也就是勉強令人滿意。
他才有機會去看看這會兒一言不發的楚子航。
對方此時此刻坐在地上,很是安靜。
安靜到像一尊被雨水洗過的雕像。
刀還在手邊,刀刃貼著因為被灼燒而一股味道的柏油路。
只是不知為何,刀身上依舊有水珠沿著刃口滑落,滑成一條很薄的線。
難道這就是這柄鍊金刀的鍊金之處?
些許微妙。
但這些都沒有此時此刻楚子航的狀態微妙。
他就只是一動不動,眼神發虛,視線沒有焦點,像穿過了這條橋,穿過一切,落在某個更遠的雨夜裡。
路明非翻身下馬,收回了皎月,皺著眉頭看著此時此刻像是宕機了一樣的楚子航。
對方身上有一個很不對的事情。
溫度。
太熱了,簡直就是要超越人類能有的體溫極限。
那熱意從衣領和袖口往外涌,以路明非的眼力甚至能看到扭曲空氣的熱浪。
對方的胸腔里好似埋著一團持續燃燒的炭,可燃料是什麼。
路明非伸手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看向對方的雙眼。
他心裡一沉。
恨天劍法還在運轉。
楚子航的意識已經被那股恨意拖走,剩下的只有身體在繼續燃燒,繼續加速,他在向深淵墜落。
如果繼續拖下去,怕是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路明非嘆了口氣。
嘆得很輕,像把世界都從肺里吐出去。
楚子航的確是個好人,他的復仇僅僅局限於奧丁。
殺死奧丁之後,即使依舊被恨意填滿,可他依舊只是坐在原地。
他沒勝過仇恨的螺旋,但他的意志戰勝了身體,而沒有讓漫無目的的仇恨接管。
路明非伸手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
「你做的很好。」
而後他忽然想到對方管自己叫父親的樣子.....轉而又補了一句。
「我為你驕傲。」
他抬手。
掌心落下。
啪。
一聲乾脆。
敲在楚子航的後腦勺。
力度拿得很準,准到楚子航的身體只晃了一下,整個人就軟下去,肩膀塌落,頭微微一歪,呼吸卻緩和,最終只是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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