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香菸繚繞。
陳登被請至上首落座。
堂下,黑壓壓站滿了更多聞訊趕來的鄉民,擠滿了祠堂內外每一個角落,沉悶而凝重。
趙嶺作為當事人,跪在堂下。
他的爹娘和姐姐,則惶恐不安地站在角落。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幾位坐在陳登下首的家老,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一位鬚髮皆白、拄著拐杖的老家老率先開口,聲音蒼老而沉重,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恐懼。
「趙嶺啊趙嶺!
你這孩子,怎敢如此膽大妄為。
那烏將軍,是鎮守咱汾鄉一方的神靈,我們年年供奉,歲歲獻上女子,這才換得一方勉強太平!
稍有怠慢,便是家破人亡。
你…你竟敢請人來對付它?你這是要把咱們整個汾鄉拖進火坑,萬劫不復啊!」
他說到最後,拐杖重重杵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正是,
趙嶺,你離家幾年,可知鄉里過得是何等戰戰兢兢的日子?
你這是要害死我們所有人,
該…該把你捆了,獻祭給烏將軍,平息它的怒火!」
他目光轉向陳登,充滿了敵視。
「還有這位…這位不知哪裡來的…妖人!
速速將他驅逐出鄉!
遲了,等烏將軍知曉,我們誰都活不了!」
他揮手招呼祠堂外候著的幾個健壯後生,示意他們將趙嶺先拿下。
趙嶺被兩個後生按住肩膀,奮力掙扎,脖子上的青筋都迸了出來,他昂著頭,雙目赤紅地怒吼。
「神靈?狗屁的神靈!你們問問自己的良心,哪個神靈年年要我們獻上活生生的姑娘去讓它糟蹋、吃掉?!
它是天地間最惡毒的畜生。
張七叔!」
他猛地看向人群中一個低頭縮肩、面色灰敗的中年漢子,「你閨女小翠,三年前嫁過去,再沒回來過。
我告訴你,仙人說,那些女子都是被烏將軍吃了!
你心裡就不恨嗎?你夜裡就不做噩夢嗎?!
還有王嬸!」
他又轉向一個掩面啜泣的婦人。
「你大女兒,去年被選中,你哭瞎了眼,現在你敢說你不恨?!」
趙嶺的聲音如同利刃,撕開了鄉民們刻意遺忘的傷疤。
被他點名的張七叔身體猛地一抖,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上刻骨的痛苦和仇恨,死死攥緊了拳頭。
王嬸更是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嗚咽和憤怒的低語。
「住口,快堵住他的嘴,休得在此妖言惑眾,煽動人心!」
先前那乾瘦家老厲聲打斷,臉色鐵青。
他再次將矛頭直指陳登,急促而強硬。
「還有此人,來歷不明,妄稱神仙,實為禍亂之源!
來人!
速速將他『請』出去!
立刻!馬上!」
他加重了「請」字,眼中儘是驅趕之意。
「你們想『請』我走?」
幾個後生猶豫著看向陳登,對上那雙平靜無波卻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心頭莫名一寒,竟不敢上前動手,只僵在原地。
祠堂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這時,另一位面相較為和善、頭髮花白的家老站起身,對著陳登深深作了一揖,語氣帶著懇求,卻也透著無奈和明顯的請君離開之意。
「這位…仙長,老朽年輕時,也曾聽過些方外之人的傳說。
或許您真有幾分道行。
但…但請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們汾鄉吧!
我們不敢賭,也賭不起啊!
您若真是善心,就請速速離去吧!
否則烏將軍一旦降怒,這滿鄉老小…可就…」
他話未說完,便是一聲長嘆,意思再明白不過,陳登在這裡,本身就是最大的禍患。
過往不過是一年一個女子,而現在可是整鄉人都面臨兇險。
「說得好聽,不過是鈍刀子割肉。」
趙嶺仰起頭,瞪著那些主張屈服的家老。
「哪有年年糟蹋我們閨女、吃我們骨肉的神靈?!汾鄉的男人們,你們的血性呢?都讓狗吃了嗎?!」
他又沖那些鄉民大喊。
「住口,趙嶺,你真的想害死大家嗎?!」
立刻有家老厲聲呵斥,「給我堵住他的嘴。」
幾個年輕人上前,不敢對陳登無禮,卻圍到陳登面前,七嘴八舌,臉上帶著恐懼和懇求混雜的複雜神情,不斷作揖哀求。
「仙長…求求您了,您行行好,快走吧…」
「仙人,請你走吧!」
「是啊仙人,我們惹不起啊…」
「您是大人物,別跟我們小民一般見識…」
看著眼前這眾生相,
怯懦的、恐懼的、麻木的、心懷怨恨卻不敢言的、試圖驅趕他這個麻煩的……
陳登心中那根名為憐憫的弦,被一種冰冷的怒意撥動了。
不過是好言相逼而已,這算什麼,之前帝君廟前,他受千夫所指的時候,都沒有動氣。
那些人是被矇騙愚弄了,以為真有帝君顯靈。
可是眼前這些人,他們清清楚楚知道烏將軍是吃人的妖魔!
卻在長久的壓迫下,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升起,大部分人麻木不仁,甚至反過來要驅逐他這個來解救他們的人。
「夠了!」
一聲低喝,並不十分響亮,卻如同悶雷滾過祠堂的每一個角落,
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也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響,心臟狂跳,瞬間鴉雀無聲。
「你們這些人不敢逼迫烏將軍,卻敢逼迫驅趕我?
就因為我是受請前來解救你們,沒有兇惡行事,所以可以欺之?!」
陳登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堂下眾人,那份平靜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與一絲被觸怒的威嚴。
「和你們這些人說再多道理,也是白費口舌。
就算我此刻拍胸脯保證,定能將那烏將軍碎屍萬段,你們也不會相信,心中依舊只有恐懼。」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諷刺的冷笑。
「既然如此,我就換個說法。」
陳登指向堂下被按著的趙嶺:「放開他。」
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那幾個後生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你們聽好了,我就用你們聽得懂、能聽進去的話說。」
陳登眼神冰冷,「我,不是什麼路過的仙人,我是赤將軍,專門來收拾烏將軍,霸占汾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