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權力的遊戲
次日上午,一萬護送軍列成整齊軍陣,玄甲凜凜,槍戟如林,旌旗漫捲晨風,綿延不絕。
中軍位置是那鑲玉綴珠,搭載護送目標陸傾寒的鳳輦,雕簾低垂,瑞紋流轉,親兵近衛層層環繞,守衛森嚴令人感覺無懈可擊。
軍陣最前方,一身白袍銀甲,騎乘霜麟駒的統帥紫朧領頭而行,身後跟著一排軍中高級將領,神色無不沉靜威嚴。
「嗚一嗚號角低鳴三聲,沉厚悠遠響徹曠野。
沐浴著破開雲層、染亮軍旗的晨光,隨著紫朧一聲令下,前軍緩緩開步,騎兵壓陣,步卒隨行,一萬大軍井然有序,就此啟程。
車輪碾過土路,馬蹄踏碎晨霜,在建康城內諸多目光的注視下,護送隊伍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京好了,表演式行軍到此結束。
脫離了建康權貴與百姓的視野,便是時候恢復正常了,此番臨行表演都是莫道哉要求的。
紫朧等將領全都回到中軍,只留先鋒將軍在前方開路,同時有十幾支輕騎隊伍被散出去,每隊不足十騎,負責四處探查情況,及時回報。
大批軍士都把鎧甲和武器堆放到了馱車上,畢竟靠兩條腿趕路還要全副武裝,哪怕低級武者都是要是被累死的。
簡而言之,行軍過程中的軍隊更像是武裝商隊,整體結構上不鬆散、沒有掉隊就行,真要嚴格管理,苦哈哈但一點都不老實的大頭兵們早就譁變了。
這種情況其實很容易被少量高手組成的小隊逼近,打個措手不及,威脅到護送目標的安全。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能指望陸傾寒身邊的近衛們足夠靠譜了。
不過若是真到了結陣備戰之時,高手小隊的突擊就不會出現了,那無異於自殺。
在這個世界上,想要做到「一人破軍」,非八門強者不可,除非手裡的降靈專精於大規模殺傷,比如招個隕石砸下來什麼的。
當然,這裡的「軍」指的是萬人以上,裝備齊整的正規作戰部隊。
憑藉厚重的鎧甲,武道高手對軍陣的殺傷效率是很低的,很容易被耗死,這是一人破軍的最大難點。
平時武者之間的對決,雙方通常都不會著甲,要穿也是穿輕便稀有的軟甲,因為盔甲會影響武者的靈活性和速度。
你穿甲,對手不穿,那麼對手只需要避免硬拼,繞圈子放風箏,遲早能逼得你自己把盔甲脫下來。
但軍隊參與的戰爭是要搶奪陣地的,一場戰役中人數占比最大的步兵軍陣也不能輕易後退,否則容易潰敗,所以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雙方大軍寸步不讓地互推,這種時候盔甲這樣的防禦裝備越精良,占的便宜越大。
試圖一人破軍的高手,在進攻方面要處理盔甲形成的鋼鐵森林不說,防禦方面也同樣問題重重
口近戰防禦上,在軍隊裡能找到人世間所有實用的兵器,必須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種種武器,有的還專門鉤腳踝、砸下陰、戳眼睛,無所不用其極。
因為遭受的攻擊密度太高,往往無法躲閃,只能硬扛。
雖說武者的肉身強度高,但一直挨打,積少成多,總有被破防的時候,更何況武者身上也有罩門、弱點,被普通士兵蒙中了,也多少要吃點苦頭。
遠程防禦上,面對大隊弓弩手射出的滔天箭雨,要承受的攻擊密度比近距離的時候還要大,就算每支箭只扣一滴血,累積在一起也足以耗空一頭血牛。
所以除了八門高手和特殊降靈的擁有者,沒有人會嘗試著去完成一人破軍的奇蹟。
七門高手倒是能憑藉燃燒精血帶來的爆發力,從大軍的圍困中突出重圍,但也就僅此而已了,留下來拼消耗是萬萬不能的。
以上觀點,是聶辰在出發的第一天詢問了軍中不少將領後得出的結論,他還對他們會怎樣用軍隊圍毆高手很感興趣。
倒不是他想投身軍旅,只是他覺得他以後有可能是被圍毆的一方————
第一天的夜晚,大軍安營紮寨,聶辰和任劍柔在鳳輦的會客廳中修行心法。
聶辰一邊服毒一邊運轉《毒繭軀》,面部表情扭曲不堪。
他在任劍柔的須彌戒里囤積了大量毒藥,足夠這一路上嗑的了。
為了緩解毒藥帶來的痛苦,他決定以毒攻毒,時不時加入《染煞體》和《赤成珠》的修行。
這兩者雖是武技,但修行時動作幅度不大,也適合室內環境。
任劍柔沉浸於《砉然九式》之中,偶爾完成一個小階段的領悟,有精力關注四周的情況時,就會立刻被聶辰的狀態給驚到,哪怕過去已經被驚過很多次了————
「喂,你的《三國殺》不是已經做的差不多了嗎?拿出來玩幾局吧,玩完正好休息。」
任劍柔本來是打算接著卷的,但看著聶辰現在的模樣,有點想讓他歇一會兒,於是如此提議。
「武將牌才做了十幾張————」聶辰從魔功修行中暫停,喘息恢復的時候回應她道。
任劍柔:「本來就湊不到幾個人,你目前做的已經夠用了。」
「那你願意跟她一起玩嗎?」聶辰笑了笑,伸手指向臥房。
行軍條件有限,聶辰和任劍柔只能用一種丹藥粉末清潔身體,途徑河流、進入城鎮補充物資的時候才有機會沐浴,而陸傾寒是全軍唯一一個天天都能泡澡的人,眼下臥房裡就時不時傳來嘩嘩水聲。
她倒也沒有獨享優待,今日沐浴前還邀請聶辰洗鴛鴦浴來著,也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反正聶辰不可能答應。
「一起就一起唄,無所謂。」任劍柔撇了撇嘴。
說話間,陸傾寒已經換了身常服出來了,幾縷濕發貼在頸側肌膚上,眉眼還帶著沐浴後的慵懶柔光。
「玩遊戲嗎?類似葉子牌,不過是我原創的牌。」
聶辰咬重「原創」二字,正所謂越缺什麼就越要強調什麼。
「你做的?那肯定玩啊。」陸傾寒巧笑嫣然。
「再找兩個人吧,至少要五個人才好玩。」
聶辰回憶了一下,他當初的大學宿舍是四人間,通常要從隔壁宿舍至少拉一個人過來,湊出一主公、一忠臣、兩反賊、一內奸,只有四個人參與的話就有些不得勁了。
陸傾寒身邊那位潘靜姝可以湊個人頭,還差一個。
於是乎,聶辰打算去把紫朧拉過來,不過紫朧作為主帥,即使夜已漸深也並未閒下來。
正巧,霍文琛打算在歇息前向陸傾寒匯報今日護送軍的整體情況,故而被順手留下。
過了不久,在他們大體了解規則之後,聶辰便準備開始第一局,想要更好地掌握一些細節規則,只能邊玩邊學。
然而,在分配身份牌的時候,這個遊戲應用在這個時代的最大問題出現了————
「反賊是一夥的,要乾死主公,主公和忠臣是一夥的,要乾死反賊和內奸,內奸自己一個人一夥,要乾死其他所有人。主公身份要明牌,其他身份都要倒扣過來,是暗牌。身份牌隨機抽選,抽到什麼是什麼。」聶辰講解道。
「嗯?那這樣說的話,我豈不是有可能抽到反賊和內奸牌!?」
霍文琛鬍鬚一顫,連連擺手,「我霍家世代忠良,安能為賊!」
「這只是遊戲啊,霍大人————」陸傾寒單手托腮,一臉無奈,心說把他喊來湊局真不是個好主意。
潘靜姝也不淡定,臉色微微發白:「我不是反賊,也不是————不是內奸。」
「哎呀靜姝,知道你不是,玩個遊戲而已。」陸傾寒摟了摟她的肩膀。
「這麼說來,你們倆肯定也不願意做主公咯?」任劍柔在霍文琛和潘靜姝身上各看一眼。
「我們自然不會做,你們倆也不行,這裡能做主公的只有殿下一人。」霍文琛就差把一個「忠」字刻自己額頭上了。
「但是五人局需要兩個反賊,一個內奸啊,這咋辦?」
聶辰尋思如果讓陸傾寒做主公,那麼就算讓霍文琛和潘靜姝做了反賊或內奸,他們肯定也不會攻擊陸傾寒,這樣遊戲就沒法玩了。
陸傾寒也很清楚這一點,想了個法子:「有了,聶辰你做主公,我做忠臣,他們三個做反賊和內奸,要干也是干你,這不就可以了?」
「,殿下怎能為一南人臣子?」霍文琛連連搖頭。
「你到底玩不玩?」陸傾寒垮下臉來。
最終,在陸傾寒的淫威下,霍文琛還是只能勉強同意。
任劍柔倒是不反對陸傾寒和聶辰在一個陣營,畢竟只是遊戲而已。
她之前是想讓聶辰緩解修煉魔功的壓力,才提出攢這個局的,其他的她無所謂。
只不過,陸傾寒總能整出令她眼裡冒火的花活兒一這傢伙以忠臣要親近主公為由,和聶辰靠得太近了些,都快要粘上去了。
更可惡的是,聶辰完全不避,任由陸傾寒胡作非為。
更更可惡的是,任劍柔發現聶辰還給了自己一個「我在忍辱負重」的無奈表情,令她終於忍不了了,將手偷偷伸到聶辰背後,擰他的腰肉。
好在霍大人確實忠誠,幾次三番提醒陸傾寒不要行此失禮之舉,最後煩的她大大減少了和聶辰貼貼的頻率。
五人玩三國殺的第一局算是教學局,不熟悉規則的反賊和內奸們被主公聶辰輕易鎮壓,忠臣陸傾寒與其歡呼擊掌。
但到了第二局,成天在北乾朝堂上玩現實策略遊戲的霍文琛發力了,對各種牌、對武將技能的利用如同打過幾十局的老手,以反賊身份成功掀翻了聶辰的統治。
「呵呵,主公可是沒那麼好做的。」
霍文琛眯眼笑著,輕撫長須,看著有點欠揍。
相比於麻將、葉子牌之類,這遊戲確實令他耳目一新。
「唉,你是忠臣,你得保護我啊,別光顧著懟她。」
聶辰有點著急,因為自從任劍柔暴露反賊身份後,陸傾寒就跟她幹上了,等回過神來時主公聶辰已然仙逝。
「嗯,除了霍大人以外的確實都需要復盤,劍柔你也是,剛才那局你純粹是被你的反賊同夥帶飛的,還有潘姑娘,你這個內奸做的不行,沒有存在感。」剛剛被乾死的主公聶辰挨個銳評。
「我、我不會做內奸呀。」潘靜姝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知道你不會,所以才要復盤學習。」
聶辰站起身來,「你們先復盤,我去看看紫朧現在有空沒,如果有空的話我試著把她喊來。」
「呃,喊她幹嘛,她會喜歡這種熱鬧的場合嗎?」陸傾寒不解。
「我就問問,不來就算了。」
說罷,聶辰離開鳳輦,向中軍大帳快步走去。
內向乃至社恐的人一般分為兩種,一種巴不得所有人當他是空氣,另一種骨子裡想要融入自己喜歡的群體,只是不敢邁出步伐。
之所以去邀請紫朧,是因為聶辰覺得她是後者。
如果她完全不想和別人接觸,那她出門做將領幹嘛?而且她在談正事的時候還是很積極主動的————
來到中軍大帳門口,以聶辰的身份自然被放行,得以進去旁聽,而裡面的今日例會已經接近尾聲。
除了紫朧以外的將領,經過昨日和今日的接觸,聶辰也是基本知道他們的名姓、相貌、職位的。
護送軍中,紫朧之下是三位五品軍主,皆是粗獷的中年漢子,分別名為王策、金驍、韋垣。
作為武者,他們都有五門修為。
雖說做將軍不一定要自己作為個體有多能打,南雍北乾都沒有這方面的強制規定,但在這個世界上打仗,最好還是要有些修為的。
因為將軍往往需要親臨一線,研究戰局,有個別勇武之人還會親率小隊去敵人大營外面觀察敵情,總之都有危險,如果將軍自己只是凡人,親兵保護的壓力會很大,很多這樣的將軍都活不到後期。
而只要但凡有一點修為,比如到了二門,肉身強度大幅增加,那再加上親兵保護,存活率就要高許多了————
這三位紫朧的副手中,王策出身將門世家,歷代長輩皆在神弩營為官,他也是如此,故而仕途比較順利,護送軍的兩千勁弩手都是他從神弩營帶過來的。
金驍的父母是混江湖的低階武者,他本人想報效朝廷才會參軍,早年加入過負責偵察的精銳部隊「夜不收」,後來得到提拔,得以統領在南雍非常珍貴的騎兵,護送軍的五百輕騎聽他調遣。
韋垣出身貧苦,為討口飯吃而參軍,從最底層的炮灰陣卒做起,敢打敢拼,一路砍人頭升的官,因為有修武和領兵天賦,花了三十年逐漸爬到了軍主的位置,護送軍的七千五百步軍中有五千
人都是跟隨他多年的部下。
剩下兩千五百步軍則是一些中低層將領從各地帶過來,湊個一萬人整數的。
神弩營精銳、騎兵部隊、填線寶寶,這三位將領把這仨都湊齊了,理論上軍中要是有什麼大事,他們自己商量出個結果就能決定,完全可以把紫朧當作一個吉祥物。
事實上,他們也確實是這麼做的。
白天的時候聶辰就發現了,但凡紫朧下達了什麼行軍命令,他們總會先一臉老實地答應下來,轉頭再各自拿捏分寸。
比如紫朧下令「前隊提速、兩翼收攏陣型」,他們仨立刻便開始各顯神通。
王策嘴上整頓陣型,實則列陣間距故意留寬、慢半拍移步,藉口說弩兵負重器械多、不便疾行,主帥大人您再多等等。
金驍讓屬下不抗命、不喧譁,只讓戰馬控速緩步不前,藉口馬匹長途易疲,不敢疾馳傷畜。
韋垣令步軍隊伍走走停停,藉口士卒足力不濟、糧草輜重隨行,強行趕路會產生譁變隱患云云總之都是有藉口的,讓紫朧挑不出大毛病來。
最終的效果自然是紫朧的調度完全失效,下發的命令實際上無人執行。
到了傍晚安營紮寨的時候,三人提前私下商議,敲定布置營寨的完整方案,畫好簡圖遞到紫朧面前。
嘴上恭恭敬敬「請主帥核驗定奪」,實則大局已定,紫朧改一處就會被三人用「舊例成規、防務隱患、士卒不熟新陣」等等藉口勸回,不聽從建議那顯得你獨斷專行,要害了大夥,那大夥豈能服你?
在防務權責的劃分上,三人也是刻意留了些模糊之處,留了些留白陷阱的,若紫朧上套,他們就能藉此進一步打壓她本就沒多少的權威。
雖然紫朧實際上沒上套,但僅此而已還不足以把大權拿回手中。
通過這種法子,三人是想告訴紫朧,別真拿自己的主帥位子當回事,各種管理老子。
若識相,就老老實實地做個吉祥物,大夥彼此間還能留個面子。
真遇上事了,他們尋思靠自己這幫經驗豐富的老將解決就行,既用不著她指手畫腳,也不會讓她搶走功勞。
眼下,在這議事開會的時候,此三人以及其他的中低層將領也是這麼做的。
對此聶辰只能說,權力的遊戲素來如此。
眾所周知,權力來自下層而非上層。
莫道哉指定紫朧為主帥,認為她有權力,只是在合法性上幫了她一把。
想要真正統領這支軍隊,得讓大部分將領和士兵都服她,都認為她有權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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