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臨行會議,照夜玉獅
聶辰和任劍柔進入中軍大帳時,帳內肅靜無聲,帥案上輿圖鋪展,描述著從建康出發直到洛陽的地形、城池,兵符令旗分列兩側。
時隔近一個月,聶辰再次見到紫朧。
自從護送軍分批聚集到京畿後,她便來到這裡熟悉事務,自然不會再穿平日裡灰僕僕的布衣,而是換上了工作服一一身素白戰袍襯亮銀寒甲,甲片雕琢紋路精緻,肩鎧利落收鋒,泛著清冽冷光。
有寶甲襯著,紫朧的眉眼輪廓都顯得利落了不少,眼角凝霜,眸子沉靜如寒潭,一身風骨凜凜,甚至帶了幾分清冷孤絕的味道,整個人威儀自生。
「來啦。」
紫朧沖聶辰和任劍柔微微點頭,見他們到來顯得挺高興。
「嗯,來了。」
聶辰沖她笑了笑,她馬上就低下頭研究輿圖去了。
很快,在互相介紹之下,聶辰得知除了他認識的人以外,今天來參加這個小會的人還有霍文琛為首的乾朝使臣、護送軍的中高層將領。
他和任劍柔的定位是陸傾寒的近衛,換句話說就是貼身保鏢,負責最後一道防線,尤其是要防備潛入軍中的敵人直接對陸傾寒發起的偷襲。
「既然都已經到了,那就由我來跟諸位說一下近來乾朝的形勢,等越過邊境之後萬一出了問題,也好早有準備。」霍文琛不緊不慢地開口。
作為黃門侍郎,他對乾朝內部的了解可以說僅次於最頂端的那些大人物,雖然不可能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告訴他們這幫雍朝人,但如果涉及到陸傾寒的安全,他自然是不會藏私的。
聽他講了兩刻鐘左右,聶辰心裡將他的話總結為了三個方面。
其一,關於乾朝大人物們可能造成的影響。
北乾朝堂的目前格局,以齊太后、大將軍齊綱為首的外戚齊家權勢最盛,已經把最大的政治對手,即以岐王陸邦為首的宗室力量排擠出了權力中心,讓洛陽權力結構達到了某種表面上的穩態。
莫道哉安排一萬護送軍跨越邊境,直接把陸傾寒送到洛陽,肯定是跟齊家商量過的。
雖說這個世界由於超凡力量的存在,皇女也是可以繼承大位的,但考慮到陸傾寒只是貴妃之女,還是隆晟帝兩個孩子中年紀較小的那個,合法性遠不如她哥,構不成威脅。
所以霍文琛表示請大夥放心,齊家應該不至於想弄死陸傾寒,那只會給宗室大義與藉口,以便反撲齊家。
況且宗室那邊即使想換個皇帝,也不需要用到陸傾寒,全天下都覺得陸邦這老登早就想親自試試龍椅的溫度了。
所以霍文琛認為,齊家和宗室都不太會理睬陸傾寒,朝堂上的其他勢力也缺乏動機,尤其是他霍家,世代忠良啊,大夥儘管放心。
需要防範的北乾勢力主要在洛陽之外————
其二,關於乾朝近幾年最大的亂局。
不久前,六鎮之亂已經被陸傾寒的皇姑,鎮國大長公主陸雨笙基本平定了,如今已經進入了善後階段。
作為宗室中生代首屈一指的人物,此番平亂又立下大功,陸雨笙要是返回洛陽,想來能給陸邦帶來莫大的幫助,也許能夠影響到洛陽的局勢,進而影響到直奔洛陽而去的護送軍。
只不過,由於這幾年的戰爭給北方造成破壞太大,收拾殘局、善後工作要花上比預想中更久的時間,所以霍文琛覺得陸雨笙沒那麼快回去,對這個變量可以不那麼重視。
倒是六鎮之亂造成的餘波,比如缺糧的城鎮、遍地的流寇,也許會在路上給他們添不少麻煩。
順帶一提,六鎮亂兵也不是全被收拾乾淨了,原六鎮賊首韓都陵的一支死忠殘部,帶著他的屍體跑路到了蜀州,向莫道哉表明了「拳拳忠心」。
霍文琛提及這四個字的時候,毫不掩飾譏諷之意。
但眾所周知莫道哉的腦迴路比較清奇,他在半個月前宣布接納了這伙六鎮亂軍殘部,讓他們留在蜀州休養生息,算是招安了。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聶辰覺得那幫人遲早是要搞事情的,不過到那時他應該在北乾呆著呢,讓莫道哉頭疼去吧————
其三,關於豫州。
此番北歸行程,從建康出發,出越州,跨越皖州,後至豫州,跨越邊境,再走過半個豫州的路程,最終抵達洛陽。
其中最有可能出事的路段,是跨過邊境,抵達洛陽之前。
世人皆知,豫州的南方四分之一在南雍手裡,四分之三在北乾手裡,但這個「北乾」
,也要考慮是誰的北乾。
朝廷的北乾,控制著以洛陽為核心的北方四分之一。
申屠家的北乾,控制著中間的一半豫州。
申屠家是豫州本地昌盛數百年的門閥,盤根錯節、實力雄厚,手握十萬重兵,而且並非虛數,或是拿民夫之流湊的數,是真有十萬個披甲戰兵。
聶辰覺得吧,都是這個世界的人口密度與生產力水平惹的禍,虧他最開始還以為莫道哉大筆一揮給紫朧劃來一萬人有多大方————
與晉州雲家一樣,豫州申屠家也早就不鳥中央了,朕朕朕,狗腳朕。
若是申屠家有野心勃勃之輩,想要趁著陸傾寒借道而過的機會搞事情,那是真的會很麻煩。
門閥再進一步是什麼?那不就是家裡出個皇帝,成為宗室嘛。
每一次皇朝末年,每一個被架空的皇帝估計都很想問,你們這幫逼養的怎麼就這麼想上位?要知道,這遲早會讓你們的某個後人也成為朕這樣的倒霉蛋————
不過認真說起來,北方吃雞大賽都還沒正式開始,只是搞了個六鎮之亂的預熱表演,申屠家離宗室還差著老遠。
陸家餘威猶在,他們首先要做的是取代齊家,扶持一個自己的傀儡皇帝,然後再慢慢換房本。
所以,他們是最需要陸傾寒這種重要宗室子弟的勢力之一,如果他們真有野心,這次陸傾寒從他們的地盤上過去,就是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
「呃,既然這麼危險,那要不咱們再去跟陛下說說,多派點人護送本王回去吧?也用不著太多,再多加九萬人就夠了。」
初步了解現實的殘酷性後,陸傾寒有點犯慫,故而在霍文琛說完後如此提議。
「殿下倒也不必如此憂慮。」
霍文琛放緩聲調,他有一種講鬼故事嚇到小孩的感覺,「申屠家的十萬大軍,要駐守經營百年的各地城池,要防範齊大將軍統帥的朝廷大軍,若真的抽出個幾萬精兵來對付我們,就要冒著被端了老巢的風險。」
「更何況,調集大軍的動靜小不了,實在不行,我們提前聽到風聲也有撤退的機會————殿下放心,我等必誓死保衛殿下周全。」
霍文琛起了這麼個頭,其他人也紛紛跟著客套性表態,聶辰也湊了兩句,只有任劍柔完全當作沒聽見,正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紫朧的鎧甲。
看著周圍一個個堅定的表情,陸傾寒才算放下心來、
「聶辰,各位將軍全都忙於領兵,脫不開身,除了他們以外你就是護送軍里最強的武者之一,得靠近些保護本王才行,要不你平時就一直呆在鳳輦里吧?」
陸傾寒當著眾人的面,拽了拽聶辰手腕。
將領們流露出或羨慕或看戲的神色,乾朝使團的諸位大人已經快要把鼻子給氣歪了,而任劍柔乍看仿佛事不關己一般地旁觀,實則眼裡快要冒出火來。
不過沒等她發表意見,霍文琛便帶頭反對:「箐鄉子爵乃男子之身,此事成何體統?
若是傳出去,恐有辱殿下聲名,還望殿下三思!」
陸傾寒眉頭一蹙,心說這老登真是礙事,不過還沒等她反駁,霍文琛就進一步招惹她:「微臣以為,汀鄉子爵同為女子,可長久與殿下共處一室,箐鄉子爵守衛於鳳輦外圍即可。」
陸傾寒白他一眼:「誰說這女人更安全的,我怎麼知道她沒有磨鏡之癖,暗地裡覬覦本王?聶辰是君子,怎麼就不能放心了?」
「你才有那種癖好,是誰在戲樓里捏著女伶的下巴把玩的?」任劍柔一臉「莫挨老子」的表情。
「,怎麼對殿下說話呢,太失禮了!」霍文琛暗道這幫南人真是群蠻子,把陸傾寒的教養都給帶壞了。
很快,帳內吵了起來,陸傾寒、任劍柔、霍文琛各有訴求,形成混戰之勢。
其他使臣和將領們紛紛勸架,不過越勸越亂。
霍文琛說著說著順嘴就開了地圖炮,指責南雍人缺乏禮儀教養,於是參戰的人反倒越來越多了,大老粗將領們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聶辰插不上嘴,尋思著等他們吵完再說,他聽得腦袋發脹。
這種時候,習慣於保持安靜的紫朧就顯得格外優秀了。
她正端詳著輿圖,那副認真恬靜的表情,讓聶辰想起了中學時那些成績好、長相也不錯的女同學,她們埋頭做作業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的。
當然了,中學管得嚴,自習課上的女同學是沒法像紫朧一邊寫作業一邊拿著小餅乾往嘴裡塞的。
「看什麼呢?」
嘈雜的爭吵聲中,聶辰湊到紫朧身旁,好奇問道,畢竟他看不太懂各種標註十分複雜的輿圖。
紫朧抬頭,愣了一下,然後快速用胳膊往嘴上一抹,把酥餅屑擦乾淨:「在看哪裡可能成為戰場,萬一和申屠家打起來的話。」
「真厲害,這麼複雜的東西都看得懂。」
聶辰客套性地夸一句,畢竟這是紫朧的職業技能,是個將軍就必須會看輿圖。
但紫朧卻是一副過於受用的模樣,臉頰升起紅云:「沒、沒那麼複雜的,看多了就會的。」
「那你教教我唄?」
聶辰對輿圖本身沒太多興趣,但他覺得紫朧現在這樣子很好玩,找藉口逗逗她。
然而,當紫朧真的開始教他時,他卻感覺仿佛回到高三課堂一般。
紫朧很認真地試圖教會他,口齒與思路全都十分清晰。
這就沒辦法了,自己提出來的課程要是不學完,那不就顯得動機不對勁了嘛?
於是,聶辰只能勤奮學習,還好這位老師雖然嚴肅認真,但骨子裡很溫柔,並不會罵他————
又過了一刻鐘左右,吵架的諸位終於吵累了,稍微默契了一下就陸續停下了嘴巴,讓爭吵來到了尾聲。
這時,陸傾寒和任劍柔才發現,聶辰不知何時跑去與紫朧竊竊私語了,頓時一愣。
「聶辰,我們都商量好了,到時候你想進鳳輦隨時可以進來,只要在會客廳里呆著,別進臥房就行。」陸傾寒立刻把聶辰的思緒拉回到自己這邊。
實際上並沒有商量好,不過霍文琛說到底只是人臣,費了這麼大工夫進行勸說也算盡到責任了,並不打算一直跟陸傾寒較真下去,所以此時只是嘆了口氣,並未否認。
「同為近衛,我和她還是一起在鳳輦里守著吧,我一個人感覺不夠。」聶辰指了指任劍柔。
這就是條件了,陸傾寒雖然有些不爽,但她也知道現階段是不可能把他們倆硬拆開的,於是只能勉強點頭答應。
任劍柔沒有反對,算是默認了。她路上修行的時候確實需要一個穩定的室內環境。
如此一來,今日引發爭吵的問題總算有了個結果,接下來大夥便開始討論護送途中的軍事細節。
對於這種話題,除了將領以外的其他人都只能重在參與,看個熱鬧。
不過感覺得到,其他將領對紫朧這位由皇帝陛下指定的領導並不感冒,言語間有些傲慢,有些敷衍,還有人時不時打斷紫朧的發言。
這也可以理解,畢竟這群將領是帶著各自的兵,被從不同軍區抽調過來組成護送軍的,堪稱山頭林立,紫朧看上去又是個沒什麼威嚴的年輕姑娘,他們自然不會太拿她當回事,能看在莫道哉欽定的份上給她個面子就不錯了。
對此,紫朧似乎也沒什麼好辦法,並沒有做出什麼發火、立威的事,聶辰就算想幫她也不知該從何下手。
也許她心裡已經有主意了,只是眼下還沒有等到時機?聶辰是這麼想的。
經過不久前的教學,他覺得紫朧其實很聰明,只是因為性格原因,一般不會展現出來等到帳內的出發前會議結束,紫朧帶領眾人與軍營中逛了一圈,檢閱軍容。
和聶辰看過的影視劇不一樣,其實在行軍、紮寨的大部分時候,不負責探路、值守的士兵們不會身負厚重的甲冑與武器,眼下只是為了讓他們檢閱,暫時把裝備都穿戴好了而已。
莫道哉為了此番護送安排的一萬軍士,先鋒是五百輕騎,核心是神弩營抽調出的兩千弩手,主體是七千五百名步軍。
他們原本所屬的軍事單位,放在雍朝的軍事體系里其實都算得上精銳,是為數不多能和北軍掰掰手腕的部隊。
最大的問題還是馬少,這也沒辦法,畢竟南方不怎麼產馬。
不過無論南北,大部分騎兵的馬匹其實都是普通馬,不像聶辰早先所想的那樣妖獸馬遍地走。
普通將領和精銳武卒的戰馬倒是有妖獸血統,擁有更強的體魄,高級將領的戰馬才有可能是經過馴化的妖獸。
比如紫朧的坐騎,乃是一匹「霜鱗駒」,通體覆著一層凝雪般的銀白鬃毛,頸側與肩胛處生有細碎剔透有如霜點的麟片,在日照下泛著微涼柔光。
其四蹄裹著天生霜紋,踏過之地凝起淺薄寒露,奔走之時自帶清冽寒氣,暑意不近、
瘴氣難侵。
其身形比尋常戰馬更高健挺拔,骨架勻稱流線,看似清雅柔和,實則筋骨蘊藏磅礴之力,哪怕披上最重的馬匹戰甲,也不會對它的速度和持久力造成什麼影響。
順帶一提,這類妖獸戰馬的智力也是要比尋常馬匹強出許多的,至少不會出現斷腿之後還拼命地想站起來,導致斷腿久久不愈最終整匹馬都報廢的情況。
「這是陛下三年前賞賜的,陛下給它取名為照夜玉獅」。你們喊它小玉就行,它是一匹剛成年不久的聰明小母馬,聽得懂你們的意思。」
來到馬廄之後,紫朧像曬寶貝一樣介紹自己的馬,話都多了些,當然聶辰和任劍柔早在回建康的路上就認識它了。
「這裡的馬嚼子比你手裡的好,喜歡嗎?」聶辰嘿嘿一笑,湊到任劍柔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你在說什麼鬼東西?我不知道!」
任劍柔神色慌張且興奮,慌張在於周圍這麼多人她擔心被聽見,然後被猜出自己的怪癖。
至於興奮,也在於有可能被人聽見,然後被猜出自己的怪癖————
「哇,好漂亮,這對眸子跟寒潭星月似的。」
陸傾寒想要湊過去擼馬,不過紫朧趕忙將她攔下:「殿下,小玉終究是妖獸,跟它不熟的時候務必小心。」
確實如她所言,小玉這會兒已經開始鼻孔冒煙了,要是剛才陸傾寒再近幾步,恐怕得被它四條腿狠狠圈踢。
陸傾寒只得悻悻離遠。
其實她早些年也從莫道哉那兒得到過妖獸戰馬,不過那匹馬威風歸威風,但看著很兇,所以她推辭了。
以貌取馬而論,她原以為這匹霜鱗駒會比較溫柔,不過顯然並非如此。
由於莫道哉還準備了一批有妖獸血統的良駒,用作護送軍將領與精銳騎手的備馬,所以接下來紫朧帶聶辰、任劍柔、陸傾寒去挑選自己看得順眼的,萬一真出了大事導致鳳輦都用不了,那還是要靠騎馬來跑路的。
明天一早回來,便要與建康、與這繁華與腐朽並濟的江南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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