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上官四虎
夜色像浸了墨,沉沉壓在連綿山林之上。
林間古木參天,枝椏交錯糾纏,把星月光輝都遮得嚴實,四下幽暗如籠。
山風穿林而過,卷著枯葉簌簌輕響,偶爾傳來幾聲夜梟低啼,空寂而又詭秘。
林中深處,早有一隊人馬隱在樹影濃黑之間,甲刃藏斂,呼吸壓得極輕,連戰馬都被勒緊口銜,安靜佇立,不敢發出半分聲響。
他們斂息蟄伏,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三岔隘口那是與合作夥伴約好的碰頭之處。
「哈哈哈哈哈」
不遠處突然傳來笑聲,十分張狂,十分輕慢。
很快,另一隊人馬踏著夜色靠近,來到三岔隘口,為首者即剛才大笑之人。
他騎著宛如黑色琉璃的寶馬,身材中等,面容俊逸如妖,乃是和聶辰差不多款式的長相,約莫已有聶辰的八成火候。
從他自信開朗的笑容可以看出,與聶辰不同,他對自己這般樣貌極其滿意————
「申屠公子,你在笑什麼呢?此地可是兩朝交界之處,萬一有巡邏軍士路過,導致事情敗露,那該如何是好?」
早早率手下等在這裡的莫成韜,此時的面色並不好看。
若是事情敗露,對面大不了跑路回去,他可就又要流亡在外了,也不知這次還能不能被自己的皇帝叔叔原諒。
「笑什麼?當然是笑你膽小,鬼鬼祟祟的藏在那裡,跟一群山賊似的。」俊逸公子翻身下馬,不留情面地嘲諷。
「申屠昭!你!!」莫成韜攥緊拳頭,給人一種想發火但又充滿忌憚的感覺。
「好了好了,莫成韜你莫上火,咱們還是聊聊正事吧。」
申屠昭淡淡一笑,語氣充滿了一種令人不願懷疑的感覺,正是長袖善舞之人的才能,「你的這點人可一點都不夠看,想要與我申屠家合作,得拿出其他誠意。說說看。」
莫成韜沉吟幾秒,咽下了最開始的那口氣,凝聲說道:「我和我手下這些人,確實幫不了你們太多,但我可以做中間人,幫你搭上兩條關鍵的線」。」
「哦?有意思,那兩條線又能做到什麼呢?」申屠昭臉上提起了幾分興致。
「他們中,一個是深藏在護送軍里的內奸,能傳出許多有價值的情報,必要的時候也能幫我們做事。」
莫成韜抬起一根手指,「此人說自己想要的不多,你們申屠家絕對能做到。至於具體想要什麼,我過些天再與其聯繫的時候自然會問。」
「內奸嗎?就是不知道地位夠不夠高,位置夠不夠關鍵啊————等他先提條件再說。」
申屠昭不置可否。
莫成韜抬起第二根手指:「這第二條線,想來你應該早已有所耳聞雍朝在皖州與豫州交界處的守將,上官世家,上官五虎————不過現在是四虎了。」
申屠昭眉毛一挑:「上官武威?他們也想跟著你一起犯事?你怎麼說服他們的?」
莫成韜有點難以啟齒:「我————我之前找到上官武威的第四子上官志,讓他用自己手中的把柄,幫我說服護送軍主帥紫朧,令其與我合作————但他在與紫朧見面之後就失蹤了。」
「我還一度以為紫朧已經被他說服,如今看來上官志應該是死在了紫朧手上。」
「我把此事告知上官武威,他後來又在上官志的宅邸里找到了證人,得知其胞弟上官武宏也是紫朧殺的。」
「他素來護短得很,眼下面對殺弟又殺子的仇人,他手上的證據不足以讓皇上處理頗受聖眷的紫朧,所以打算用江湖上的解決方式,靠自己讓她血債血償。」
每當想起當初在戲樓里,自己還以為紫朧已經歸順,讓她打了自己一下狠的用來施展苦肉計,莫成韜就感覺十分智熄。
聽了他的話,申屠昭眼中閃爍精芒:「上官武威打算什麼時候動手?待他幹掉紫朧,護送軍必然會有一段時間陷入群龍無首的混亂,到那時便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莫成韜道:「等護送軍進入上官家的地盤之後,具體細節我會與兩邊聯繫————我聽說你在家族裡誇下海口,說是用小股精銳就能劫走陸傾寒,用不著家族冒著風險出動大軍,是也不是?那上官武威為我們創造的機會便絕不能錯過了。」
申屠昭微微一笑,沒有回應他的問題:「能幫我搭上這兩條線,你也算居功甚偉了。
說吧,你想從我申屠家得到什麼?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你的要求太過分,我可是會先答應下來,等到事成之後再反悔的。」
莫成韜冷笑一聲:「呵,你放心,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我唯一的要求是,在你把陸傾寒帶回申屠家軟禁之後,我想要用她隨時可以用她,這你覺得過分嗎?」
申屠昭愣了一下,最終忍不住又發出嘹亮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申屠昭伸手指著莫成韜,滿臉繃不住的表情:「你要拿我申屠家當窯子用嗎?哈哈哈————」
等他笑完,莫成韜面無表情地點頭:「是的,沒錯。我就是要讓她淪落風塵,低下那鼻孔看人的腦袋,像條狗一樣服侍恩客!到時候你申屠家的子弟想用她的話,我也沒有意見,只要保證我每次去都能用得到就行。」
申屠昭點了點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何況是那位傳聞中的天下第一絕色?我完全可以理解你。不過我申屠家的子弟是不會碰她的,你到時候也要注意分寸,別把她逼到成天想著自盡的地步————好了,這個條件我可以答應,還有什麼事嗎?沒有的話今天就
到此為止吧。」
「等等,還有個要求,我希望等到了劫走陸傾寒的時候,你若是有餘力便順便幫我做一下。」
莫成韜面露嫉恨與怨毒之色,「陸傾寒身旁有個箐鄉子爵,靠著一張小白臉勾她的魂魄,她會變成今天這副樣子有一大半得拜他所賜。等動手之時,他多半會守衛在陸傾寒身邊,屆時順手宰了他,以解我心頭之恨!」
申屠昭奇道:「你說的這人,他的小白臉程度與我比起來,誰更勝一籌啊?」
莫成韜遲疑兩秒,回應道:「比你————強出一兩成吧。」
「喔,原來這世上還有這等人物?那我豈能容他存活於世?」
申屠昭笑著說道,也不知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莫成韜認為以這傢伙的自信,多半會認為自己在瞎扯,只為利用他報仇雪恨。
但實際上,莫成韜尋思自己只是如實道來————
不久後,兩位新生代陰謀家的首次會面宣告結束。
離開此地時,望著建康所在的方向,莫成韜眼含厲色,口中喃喃自語。
「等著吧,你遲早會付出代價,我遲早會來光顧你的生意,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
在不緊不慢的行軍中,護送軍花了三十天時間,離開越州,橫穿皖州,來到皖州與豫州的交界之處。
這段時間裡,聶辰和任劍柔主要忙於沉澱,修行上唯一的突破性進展,是任劍柔將《
表然九式》正式入門了。
兩個月時間,在獨自鑽研玉簡的情況下入門無上神武,這說出去無疑會驚艷到武道界的絕大多數人。
不過他們身邊恰好就有一個不會被驚到的人,即使被任劍柔有意無意地透露了自己剛取得的成就後,依然十分淡定,該睡懶覺繼續睡懶覺。
此人自然是陸傾寒,在天賦上她素來只有自己驚艷自己的份。
剛在會武決賽中被任劍柔打敗那會兒,她曾一度想發憤圖強,不過沒過幾天工夫,她就又回到了以往的生活節奏————也許稍微勤奮了一點點吧。
究其原因,是因為在冷靜下來以後,她覺得以自己的天賦沒必要跟任劍柔卷,只要隨著時間推移,修為越來越高,遇到的瓶頸越來越多,她即使一直佛系修行,也會和任劍柔來到合理的相對位置上。
也不管這是不是真的,總之先把懶覺睡了再說————
護送軍出發後的第三十天上午,太陽已經曬屁股了,陸傾寒依然躺在床榻上,要不是行進的鳳輦卡到石塊上「咯噔」了一下,她還得再多睡會兒才能醒來。
睡眼惺忪地張開眼皮,她看到身旁的潘靜姝已經醒來多時,正側著身子注視著她。
由於聶辰拒絕了她那半開玩笑的鴛鴦浴,所以她這些天都是拉著潘靜姝一起洗的,反正護送軍給她的水資源保障通常過盛,以確保她的旅程舒坦。
所以,經過這一個月的行程之後,她們兩個是軍中唯二依然香香軟軟的人了。
「傾寒,要起嗎?我去準備梳洗之物。」潘靜姝輕聲問。
「唔,我得再躺會兒————還有,這種事讓丫鬟去做就行了,你不必操心,都跟你說過好多遍了。」陸傾寒道。
「我也是丫鬟呀。」
「你是個假的。而且等到了洛陽之後,你連假的都不用做了————
說著,陸傾寒彎曲食指,劃了下潘靜姝的鼻尖。
她的心裡遠沒有看上去那麼平靜,因為等真到了洛陽之後,她就必須把潘家眾人在瓊州的結局告訴潘靜姝了,免得她再想著回到南方傷心之地。
這真是件很殘忍的事————她心中嘆息。
「砰砰砰!」
臥房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陸傾寒的思緒。
「幹嘛呀?」陸傾寒慵懶中帶著幾分不耐煩。
「我!出事了,趕緊起來,要是有賊人要動手的話肯定會趁著這段時間,到時候你穿著褻衣跑嗎?」
聽到門外傳來的是聶辰的聲音,陸傾寒眉眼一展,態度頓時好了許多:「等等,我馬上!」
很快,陸傾寒換好利落的行裝,急匆匆地跑出房門,門外是神色不安的聶辰和照常沖她擺著臭臉的任劍柔,他們兩個都已經取出了武器,一副備戰的模樣。
「出什麼事了?」陸傾寒問。
她此時已經聽到外界傳來的嘈雜之聲,似乎整個護送軍都動起來了,這說明如果有敵人的話那一定規模不小。
「是鎮守皖州的上官家,為首的好像叫上官武威什麼的,他帶兵堵在了前方,手頭也有上萬人,一個不小心也許就要內戰了。」聶辰沉聲道。
他和任劍柔知道紫朧幹掉了上官志和上官武宏,故而能理解為何上官家在護送軍來到他們的地盤上後會跑過來堵路。
考慮到他們之前就覺得是莫成韜找上官志去威脅紫朧,這回如果不出意外,應該也是他把事情告訴了上官武威,於是便來尋仇了。
話說回來,要不是莫成韜拖人下水,上官志也不會死,聶辰覺得若是上官武威真能幹掉紫朧,下一個就要去弄死莫成韜了。
「這麼大的事?我過去一起看看,沒問題吧?」陸傾寒有些驚訝。
聶辰想了想,現在護送軍中大部分高手都在軍陣前方與上官家的人馬對峙,把陸傾寒留在位於中軍的鳳輦里可能確實有些問題,於是點頭,決定帶她一起到前排近距離觀賽。
路上有一眾近衛簇擁,霍文琛等人也以保護皇女的名義湊了過來。
聶辰尋思你們這幫人靠得太近純粹是增加安保難度,除非遇到事了壓根不管你們死活不久後,他們趕到了軍陣前排的位置。
此刻,前方不足一里遠處已是黑壓壓的一片,上官家軍旗招展,正緩步向前推進,甲冑摩擦之聲愈發清晰。
「怎麼回事?你們南人連自家軍隊都管不好嗎?還是說上官家已經把你們朝廷的軍隊變成了私兵?」霍文琛面色難看,沖一眾將領發出責問。
紫朧已經單騎往前行了數十步,沒讓任何人跟隨,故而此時只有王策等人能回答他。
「你個北人哪來的資格說我大雍將領擁兵自重?不說別的,豫州的申屠家理你們朝廷嗎?」韋垣用看弱智的眼神看向霍文琛。
霍文琛臉色漲紅,一時語塞,他也覺得自己剛才腦子一熱,發出的責問確實十分弱智o
「吃著朝廷的軍餉,自然沒那麼容易全變成地方武將的私兵。但像上官這種世家,手裡有大量族產,把一部分軍隊轉為死忠私兵倒是沒問題的。」
王策面色凝重,正經回答了霍文琛,「如果上官武威現在下令開戰,面前這一萬五千人里,最多能有個一兩千會認真響應他的命令吧。」
「所以上官武威這王八犢子到底發了什麼瘋?等今日事畢,我必參他一本!」金驍罵罵咧咧。
「且看看再說,我覺得————可能是私仇?」王策眯眼打量著紫朧的背影。
在兩軍距離拉近到兩百步的時候(一步約為0.7米),上官大軍終於停下了前進的步伐。
陣前長風獵獵,煙塵漸起,漫過整座荒原。
有四人身披玄甲,騎妖獸戰馬,與紫朧一樣離開己方軍陣,前出數十步。
正是威名赫赫的上官五虎————哦不,上官四虎。
在兩個月前,紫朧幫他們這個出道多年的組合提升了平均實力。
上官武威攜三子,自千軍萬馬而出,一身殺氣壓得兩軍兵戈都似收斂了鋒芒。
為首者乃上官世家之主,三品鎮軍將軍上官武威。
其鬢邊盡染蒼白,身形挺拔如松,面龐方正剛毅,額間刻風霜刀痕,一雙虎目沉凝如淵,不怒自威。
其身披鎏金玄色重鎧,肩甲吞獸猙獰,腰間懸佩劍,手握方天戟,一身沙場老將的沉肅霸氣渾然天成,御馬行走間步履沉穩,威壓攝人心魄。
長子上官凌緊隨身側,手提偃月刀,眉目清俊卻稜角鋒利,英秀冷冽,鋒芒畢露。
二子上官雲手握漆黑長槍,肩背勁弓,形貌丰神俊朗,氣度瀟灑不羈,眼底藏有笑意,卻也暗藏刀劍。
三子上官壯真的很壯,身高九尺,肩寬背厚,魁梧無比,天生力士骨相,武器乃是長柄雙刃巨斧,渾身悍勇之氣撲面而來,一看便是衝鋒陷陣、所向披靡的猛士。
護送軍里大多數人未曾見過這父子四人,但也知曉其名號,原以為是世家紈絝之輩誇大其詞,今日一見,反倒覺得上官家有些謙虛了。
此四人一前三後錯落而行,離陣前出,確實如同猛虎下山。
被他們冷冽的目光掃視,即使並沒有被盯著看,也令最前方的將士一時氣短,只想低頭。
與之相對的,同樣前出的紫朧固然也賣相不錯,白袍銀甲耀眼奪目,但在上官四虎面前總給人一種花架子的味道,如同戲台上扮演將軍的伶人對上了真正殺人如麻的猛將。
再想想她那張清純無辜,略顯呆萌憨傻的臉,不少護送軍的將士都不忍心去想接下來有可能發生的事了————
「你便是紫朧?」
雙方拉近到一百步出頭的距離後同時停下,上官武威淡淡開口,語氣無悲無喜。
三個兒子在他背後鷹視狼顧,磨刀霍霍。
「正是。」紫朧平靜地回答。
「老夫胞弟上官武宏,四子上官志,可是亡於你手?」上官武威接著問。
「不是。」紫朧果斷搖頭。
三個兒子皆是雙眼一瞪,上官武威又道:「敢作敢當,勿要扯謊。」
紫朧沉吟少頃,點了點頭:「是的。」
」
這一幕看得聶辰心中無語。
紫朧素來不介意狡辯,雖然她的狡辯向來堅持不了幾秒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