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
「嗖!」
左手一揚,右手搭箭,弓弦輕響。
上官雲騎乘一匹通體棗紅、頭頂獨角的妖獸戰馬,剛上陣就是一箭朝紫朧射去,絲毫不講武德。
箭矢從戰馬側邊划過,一縷棗紅色鬃毛竟真的化作火焰,附著在了箭矢之上。
這一箭又快又准,角度刁鑽,恰好是紫朧與上官凌纏鬥的間隙,極難躲避。
紫朧臉上露出一絲驚慌之色,奮力將偃月刀格開,猛地側身,羽箭擦著她的鬢角飛過,射在身後的空地上,入土三分。
火焰燒焦了她的不少秀髮,令她顯得十分狼狽。
不等她穩住身形,上官凌的偃月刀已然再度劈來,而上官雲則催馬逼近,長槍如毒蛇吐信,直刺紫朧的腰側,兩人一刀一槍,配合得極為默契。
他們平時是有演練過的,對手正是他們的父親,兩人即可抵擋上官武威一陣,加上上官壯,能在一段時間內與上官武威戰成平手。
若再加上上官志,四子一起圍攻老爹,那簡直————
呃,那效果反而差了,因為上官志會拖後腿。
類似這個世界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三英戰飛將,三英中的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漢昭烈帝同志,他要是不上陣,武聖帶著三弟早就打贏了————
「姑娘,小心冷箭呀!」
箭都射完了,上官雲才面帶一臉淫賤笑容,發聲提醒,「要不我們商量一下,我助你假死脫身,你事後讓我多射幾發————箭,如何?」
上官雲素來喜歡用垃圾話擾亂對手心緒,而他自己卻不會受到影響,此時與上官凌的配合依然密不透風,步步殺機。
紫朧仿佛沒聽見似的,完全不搭理他,給人的感覺像是正在左支右絀,分不出精力說話一樣。
龍膽槍上下翻飛,銀芒閃爍,既要抵擋上官凌的刀勢,又要防備上官雲的冷箭與長槍,顯得極為艱辛。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賣的破綻,有一個回合紫朧的肩頭被上官凌的刀鋒掃中,銀甲擦出一道火花,身形一個踉蹌差點被力道帶著墜馬,看得聶辰心頭一緊:別演著演著把自己給演沒了。
如果有隊內語音,他想對紫朧說一句見好就收,不過紫朧明顯並不打算如此。
漸漸的,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十分急促,手中的龍膽槍揮舞速度又慢了幾分,偶爾還會出現招式銜接的破綻。
連照夜玉獅都嘶鳴一聲,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困境」,變得有些急躁。
「咱們該幫忙了吧?」護送軍這邊有中層將領忍不住提到。
「確實是時候了。」王策點了點頭,正要按剛才緊急布置好的方案前去相助,上官四虎中突然又衝出一人,正是上官壯!
上官武威眼見紫朧隨時「將要」落敗,卻如疾風中的勁草,頑強地遲遲沒有落敗,再這樣下去護送軍那邊的將領為了大老爺們兒的顏面都要出手,所以派出了自己的第三個兒子,以求速戰速決,上官家的面子什麼,他都不在乎了。
上官壯真的很壯。
事實上,他有一個相對而言最為大路貨的天賦神通「天生神力」,靠著這門天賦,哪怕他對武技的悟性比兩位兄長差許多,僅憑蠻力也能與他們不相上下。
至於他的坐騎,則是一頭烏漆嘛黑,長著一對牛角的妖獸戰馬,生的心寬體胖,乍一看還以為是頭牛妖。
以上官壯的體型配上這等戰馬,衝鋒起來如同坦克一般。
「啊上官壯暴喝一聲,如驚雷炸響,手中雙刃長柄巨斧高高舉起,仿若小山一般當頭砸下。
任誰都能看出,這一擊絕不能硬接,哪怕六門強者硬接這樸實無華的劈砍,也討不了好。
紫朧果然御馬避開,上官凌、上官雲見狀,也齊齊發力,三人呈三角之勢,將紫朧團團圍住,刀、槍、斧、箭齊施,招招致命。
就在這時,以照夜玉獅的馬蹄為中心,往周圍蔓延開了大片冰層。
妖獸嘛,自然是會妖法的。
在馬匹適應之前,是最容易打滑摔倒的時候,上官三兄弟出于謹慎,同時暫停了攻勢,轉為控制馬匹。
紫朧則趁此機會衝出了包圍圈,看方向是要往護送軍那邊逃跑。
「別讓她逃了!」
上官凌厲喝一聲,率先追擊過去,上官雲和上官壯緊隨其後。
此時聶辰正好能看到紫朧正面,她的眼神————怎麼說呢,讓聶辰聯想到了某個表情包終於上當了.jpg
「小心!」
上官武威其實啥都沒看出來,但就是有一種類似戰場直覺的危機感浮上心頭,讓他對
兒子們發出預警。
然而,一切都已經晚了————
紫朧雙腿突然猛地一夾,照夜玉獅會意,當即急停,起身,以後蹄立足。
與此同時,紫朧的腰身猛地一擰,眸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身形向後扭轉得很快,而龍膽槍刺出得更快,迅如閃電,勢若驚雷,正是回馬槍的精髓!
所謂回馬槍,連武技都不能算,因為凡人武師、街頭的雜耍藝人都可以施展,只能算是一種技巧。
這種技巧的奧妙在於,大多數人會下意識地認為,背對著自己的敵人得先轉過身來,再使用武器攻擊。
可回馬槍要求使用者在腰身扭轉之前,先用雙手以倒持扛槍之態,把長槍越肩向後盲刺出去,等刺擊的勢頭已盡,身體朝向才剛剛面對刺擊的目標。
在對手的視角中,敵人的身體都還沒來得及面向自己,怎麼武器的攻擊就先一步到來了呢?防不勝防。
所謂眼睛會欺騙大腦,正是如此。
紫朧發動這一招回馬槍時,雙眼並沒有看著上官凌,也就是說並未藉助玄鑒通幽的力
量,因為沒有上官凌的數據輸入大腦。
她完全是憑藉戰鬥經驗和對技巧的反覆打磨鑽研,再以六門十成的深厚修為做基礎,才刺出了這一槍。
槍尖帶著破空之聲,徑直刺向上官凌的咽喉。
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上官凌的臉色依然是茫然的一這一槍從何處而來,為何就突然到了?
事實上,別說一直跟在紫朧背後,視角無法看清其技術動作的上官凌了,連旁觀的一眾五門高手都沒有反應過來。
「噗嗤輕聲響起,帶著致命殺機。
龍膽槍的槍尖,精準無比地刺穿了上官凌的咽喉,帶出一股滾燙的鮮血,濺落在紫朧的白袍下擺,暈開一朵刺眼的紅梅。
上官凌剛剛試圖舉起偃月刀的動作徹底停滯,身體也一瞬間僵硬下來,不過還在被馬匹帶著往前沖,故而整個人掛在了紫朧的槍頭上。
紫朧手腕一抖,又一發力,雄渾的力量把上官凌的脖頸徹底炸斷,緊接著槍尖輕輕一挑,上官凌的首級便朝著上官壯那邊飛去。
與此同時,紫朧從馬背上輕身而起,往馬屁股上一踹,與照夜玉獅迅速分開,避過了上官雲匆忙間射出的箭矢。
藉助這一踹的力量,紫朧向著上官壯飛身而去。
上官壯抬頭,被拋來兄長首級吸引了他的大量注意,心中驚駭別說沒有褪去,甚至才剛剛掀起。
首級之後,是紫朧越起的身姿,紫朧之後,是高懸青天之上的耀眼太陽。
「下馬拼命趕來的上官武威,隔著一段距離衝上官壯喊出了此時的唯一解法:拿他那體魄強大的妖馬當肉盾,撐到老父親趕來相助。
聲音傳入了上官壯的耳朵,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上官壯的身體已經按他自己的想法開始行動。
他將雙刃斧舉起,試圖格擋。
斧面寬厚,能當作一面盾牌用,按理說這能夠為他拖延足夠的時間,直到二哥和父親先後援救。
但當他看到紫朧刺來的第一槍後,他便知道自己錯了。
只差一點便能擋住,但終究是沒能擋住。
槍尖不差一絲一毫地刺入肩窩處甲冑縫隙,沒有一丁點力量浪費在最堅實的甲片上。
第一槍之後,緊接著是第二、第三、第四、第五槍————紫朧在短暫的滯空時間裡連續刺出了五槍,越往後,那股不可避的感覺便越是令上官壯絕望。
第四槍破開了上官壯保護脖頸的頓項,第五槍將他脖子刺穿,如同對付上官凌一樣緊接著發力,徹底炸斷脖子,隨後把上官壯首級往上官雲的方向撥去。
「啊!!」
上官雲驚得怪叫一聲。
一切發生得太快,兩位兄弟接連慘死之後,他臉上還凝固著一絲沒來得及撤下去的淫笑。
紫朧在上官壯的坐騎腦袋上踩了一腳,向他飛撲過來,上官雲當即命坐騎以後蹄站立而起,胸前的棗紅色鬃毛全部化作火焰,劈頭蓋臉地向撲過來的紫朧燒去。
與此同時,上官雲拈弓搭箭,一發三支,穿過火幕射向紫朧全身。
「常山槍訣.魚龍舞。」
紫朧在半空中使出了家傳槍法中的武技,龍膽槍如同游龍、寶鯉在水中攪動,而眼前的「水」是火幕與箭雨。
兩者皆被密集槍芒撥到了一邊,不傷紫朧分毫,反倒阻礙了上官雲的視線。
槍尖最終穿越火幕,擦斷了棗紅色妖馬的小半個脖子,直奔上官雲脖頸而去。
這一槍比之前殺上官凌、上官壯時的槍招更快,紫朧完全不留餘力作為後手,因為她要趕在上官武威到來前將上官雲一擊斃命。
「救面對這一槍,上官雲產生了極其絕望的無能為力之感,原本不放在眼中的俊俏姑娘已經變成了索命的厲鬼。
他放棄了徒勞掙扎,失控地用最後的生命時長發出呼救喊聲,指望父親能夠創造奇蹟。
只是他才喊出一個字來,聲音便戛然而止。
紫朧挑斷了第三個脖子,將首級向已經只差一步就能救人的上官武威撥去。
在此之後,她飛速暴退,照夜玉獅折返過來接她。
上官武威是從自己的坐騎身上飛躍過來的,此時撲了空,只接下了上官雲的腦袋。
紫朧騎上了照夜玉獅,與他拉開了一些距離後停下,靜靜地看著她,面色平靜的只有那身染血白袍能證明,她剛剛才連斬三將。
這三將都是上官武威的兒子。
此刻,上官武威手裡捏著上官雲的頭顱,沒有發出什麼怒吼,也沒有什麼目眥欲裂的表情,取而代之是徹底的沉默,是仿佛蒼老二十歲的呆滯,是滿眼的難以置信。
他低頭,看著身首分離的三具屍體,陷入了短暫的回憶。
這是他的兒子們,是他一生最大的驕傲,如今盡喪於一人之手。
在短短數息之前,他還只是覺得他們可能要一不小心讓敵人逃掉,或者遭到絕境反撲受到不輕的傷,但絕對想不到眼下這個場景。
就仿佛老天跟他開了個惡趣味的玩笑一樣——————
與此同時,兩軍陣營中的其他人,寫在臉上的震驚一點都不比上官武威要少。
他的三個兒子隨便拿出來一個,都是五門強者中的佼佼者,卻在剛剛的短短几息時間裡遭到逆轉,被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盡數誅殺,這等實力令在場的所有人都嘆為觀止。
任誰都能看得出來,紫朧最開始示弱,不直接把上官凌幹掉,只是想讓上官武威誤判形勢,把剩下的所有兒子都派上戰場,好讓她一次性解決乾淨。
雙方已是死仇,要是放跑一兩個,後患無窮。
除此以外,先除根,後斬草,草很大概率不再會跑,而是會留下來為了四個幾兒子的血
仇死戰到底,這應該也是紫朧想看到的。
聯想到這些,紫朧在王策等人心裡的形象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那人畜無害的清純外表下,藏著極其強大的身體與精神。
更重要的是,紫朧從未在他們面前展現過這些強大,哪怕他們這一個月來經常性地陽奉陰違、暗中掣肘、刻意推諉、架空權柄、抱團抗令、軟磨硬耗————
呃,這麼一想,他們尋思自己噁心紫朧的次數好像有億點多了。
不過她別說以實力壓人,把他們修理一頓了,連重話都未曾說過。
這就讓王策等人心裡全都不好意思起來,有一種油膩大叔抱團欺負小姑娘,結果能不遭報復全靠小姑娘心善寬仁的感覺————
看著這幫護送軍將領的面色變化,聶辰明白這一切都在紫朧的計劃之內。
她早在一個月前,就可以用強大的個體實力壓服他們,但那樣避免不了起衝突,必然會在對方的心裡埋刺,不利於日後對護送軍的徹底掌控。
而現在,藉由上官一家提供的時機,紫朧間接讓眾將對自己扭轉看法,眾將也沒有被她教訓,大家都有良好的結果。
上官家的意見也不大,至少上官武威的三個兒子目前都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
「你的目的————達成了?」
在令兩軍旁觀者都不禁窒息的恐怖沉默後,上官武威終於開口,字字撕磨刺耳。
他雙目赤紅,仿佛正在修煉《赤成珠》的聶辰一樣,又如從煉獄裡爬出來惡鬼。
他眼中那血紅的世界裡,只剩下不遠處那血染白袍的身影。
見紫朧不回答他的話,他便繼續質問:「只要再將老夫斬殺於此,你一則再也不用擔心我上官家的威脅,二則可以用老夫的人頭為自己取得威望,讓護送軍乖乖聽你的話,是也不是?」
紫朧柳眉一挑:「護送軍里有內奸?將我與眾將之間不睦的消息傳給了你們?」
反應極快,她這麼一說便提點了王策等人,他們互相對視一眼,下意識地便開始給屬下安排起事後排查內奸的任務來。
上官武威繼續自顧自地說著:「真是被你的外表欺騙了啊————有多少人是如此被騙,才稀里糊塗丟了性命?呵呵,死得不冤吶,我的一個胞弟、四個兒子死得不冤!但你難道就沒有一絲愧疚嗎!?」
「我上官家世代忠良,為大雍戍守國土,老夫三子皆是國之棟樑,在老夫解甲歸田之後必可各成一方支柱!如今,他們卻在一日之內全部命喪你手!」
「趙霽!當年你梓潼趙家被滅,是當今聖上對你青睞有加,一手提拔,才有了你的今天!可你卻做了什麼回報陛下?同室操戈,斬陛下愛將,以成全自己的目的嗎!?等你寫奏摺上報今日之事的時候,當真有顏面落筆嗎!?」
上官武威的質問,在經由罡氣擴音之後響徹荒原,迴蕩在兩軍上方,壓得此地一片安靜。
只有少數看不清楚情況地位又不低的人才在此時開口吐槽,比如陸傾寒:「這老登又不跑路又不動手報仇,說那麼多廢話幹嘛?」
相比她而言,聶辰和任劍柔多少有一些江湖經驗,更通曉人情,此時皆是蹙眉。
他們明白,上官武威說這麼多當然不是因為他愛聊天,只因他對紫朧恨到了極點,所以才要做多手打算。
他接下來肯定是要跟紫朧拼命的,但如果拼不過,也要儘可能地阻撓紫朧達成目的,不能讓她順風順水,整個上官家都為她做了嫁衣。
對此,紫朧又該做何應對,來讓上官武威那一番控訴帶來的影響消弭於無形?
聶辰設身處地地想了想,覺得如果是自己面對這種情況,那除了趕緊讓上官武威閉嘴以外似乎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但人與人之間是不同的,真正的設身處地其實並沒有辦法實現。
在上官武威的話音落下後,紫朧沒有任何猶豫,十分坦然地說道:「最開始的時候,我不承認殺了上官武宏和上官雲,就是希望這件事可以就這麼糊弄過去,有取死之道的人已經死了,犯不著繼續擴大仇恨————但我嘴笨,狡辯失敗了,事情
不可避免地走到了眼下這一步,那就把它走完吧,落個始終。」
沒有反駁,也沒有為自己辯駁,她只是平淡地告訴所有人,這是一件自然而然發展到現在的事,她殺死兩個行事不軌的害蟲沒有錯,上官武威來找她尋仇也沒有錯,她自衛反擊更沒有錯。
在這件事上,糾結「道理」是沒有意義的,還是多講講「因果」吧————
上官武威沒有在意紫朧說了什麼,他只是四下扭頭,觀察兩軍陣中數萬人的反應,尤其是護送軍中的那些將領。
然後他就絕望地發現,這世上有一種人,站在眾人面前說一席大差不差的話,就能讓別人下意識地去信任她、理解她,沒有大毛病就不會去挑刺。
紫朧就是這樣的人,這和外形也有很大關係,但不是說要有多麼傾國傾城的美貌,有時候過度的美貌反而會引發警惕、貪婪等等複雜的情緒,不利於信任與理解。
紫朧這樣子剛剛好。
上官武威能從王策等人的眼神中看出來,他們已經不想在今天發生的事上繼續深究下去,只想此事順其自然地結束,了卻因果,讓那個名為紫朧的姑娘,那個如今令他們敬畏的主帥回到他們的陣營之中。
他的口舌全都白費了。
現在他能相信的,只剩下自己手中的方天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