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合縣!
老鐵顯然沒有想到王大川這樣說,對他來說,縣鋼鐵廠似乎是很遠的事情了,沒想到現在突然要重開了,他都不知道王大川哪裡知道的這個消息。當然,聽到這個消息,他還是感興趣的。
王大川搖搖頭,「你先別問消息哪來的,我就問你,你當年是爐前班長,技術還在吧?」
老鐵沒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橫著幾道老繭,洗都洗不掉的那種。那是拿鋼釺的手,是看火色就能判斷鋼水溫度的手,現在這手卻在炸油餅,似乎已經廢了。
他想起廠里最後那幾天,高爐熄火的時候,熱氣從爐口慢慢散盡,鐵水凝固在槽子裡。他把安全帽摘下來放在操作台上,走了三步又回頭,把那頂帽子帶走了。現在還在家裡的紙箱裡,跟當年的先進工作者獎狀擱一塊。
「王大川。」他突然說道。
王大川抬起頭,「嗯?」
「你信?」老鐵看看他,「當年說關就關,現在說開就開,你信?」
王大川這次沒有解釋,而是抬手指向坐在旁邊的吳質樸和周翠,「人在這裡,鋼鐵廠重開的消息是他們告訴我的,你有問題,問他們好了。」說到這裡,他開始吃油餅,不再說話了。
他來這裡的目的,就是把吳質樸和周翠介紹給老鐵,其他事情,自然不用他來多費口舌。老鐵看向吳質樸和周翠,他不認識兩人,面對兩人,神情自然帶出了一些懷疑。
這個世界,不是沒有騙子,而是有很多騙子。他怕王大川上當,遇到了兩個騙子,現在這兩個騙子,還來騙自己?他問了一句,「你們是什麼人?」要真的是騙子,他肯定認的出來。
吳質樸和周翠自然看出老鐵懷疑的眼神,吳質樸沒有解釋,知道口頭解釋肯定沒有多少用處,也不可能減少對方的懷疑。他掏出了那份鋼鐵廠重開計劃書,對老鐵說道:「你先看看這個。」
老鐵看看吳質樸,然後擦擦手,才把鋼鐵廠重開計劃書接過來。只看了幾頁,他心裡就明白,這兩個人肯定不是騙子,騙子寫不出來這樣的計劃書。或者說,真要有騙子寫出這樣的計劃書,似乎也就不是騙子了。
他看看吳質樸,遲疑片刻,這才問道:「這份計劃書是你們寫的?」他還想確定一下這份計劃書的真實性,免得兩人拿出的計劃書,其實是別人寫的,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吳質樸點點,「是我寫的。」他也知道,想要讓老鐵信任,關鍵就是這份計劃書,只要計劃書得到老鐵的認可,後面其實就好辦了。
老鐵看看吳質樸,「既然你寫了計劃書,那我討教幾個鋼鐵技術上的事,你不會在意吧?」他沒有馬上相信吳質樸,而是準備提出幾個問題,這些問題,不懂鋼鐵技術,肯定回答不上來。
「我不在意。」吳質樸平靜說道。
老鐵眼神陡然銳利起來,「我問你,中厚板軋制時,要是終軋溫度比規程低了幾度,對晶粒度的影響,你打算在後續熱處理里怎麼找補?」
這話說完,他不眨眼地盯著吳質樸,旁邊的周翠也不說話,這個問題,只能吳質樸來回答。
吳質樸想了想,開始說道:「如果只是低了三五度,晶粒長大的驅動力本來就不夠,奧氏體晶界還沒充分遷移就進兩相區了。這種情況下,表面看晶粒度可能會細一點。但那是假象,是變形儲能沒釋放乾淨憋出來的細。」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你要是後續正火按老規程走,回溫一夠,這些假細晶立刻再結晶,晶粒反而會猛地脹大,比正常軋制還要粗一級半。所以找補的關鍵不在溫度,在時間。進爐之前得先燒透,讓心部和表面溫差縮到最小。」
他一說下去,似乎就停不下來,「正火溫度比規程提高十度,但保溫時間要打七折。不讓它完全再結晶,只讓亞晶界有足夠的動力去多邊形化,把那種變形織構的殘餘應力拆掉,晶粒度就能回到規程要求的水平,甚至還能細個半級。」
老鐵若有所思,然後問道:「要是溫度低了二十度呢?」他語氣里的試探已經很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行之間才有的較勁。他能看的出,吳質樸確實懂鋼鐵技術。
「二十度,」吳質樸笑了笑,「那就是另一碼事了,二十度以下,兩相區軋制已經板上釘釘,表層和心部混晶跑不了,光靠正火不靈了。這時候得走淬火加高溫回火的路子,先靠快速冷卻把混晶的遺傳性切斷,再用回火把不同晶粒的硬度差抹平。」
兩個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老鐵不斷提出一些鋼鐵技術問題,吳質樸不斷給出答案。周翠從老鐵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對吳質樸掌握的技術還是認可的,不然不會一直在提問題。
他頓了頓,這時才問道:「這麼說,縣鋼鐵廠真的要重開了?」
吳質樸看看老鐵,「準確的說,我們已經在做前期準備工作,這也是我們找到王大川,又找到你的原因。你也知道,縣鋼鐵廠重開,肯定需要工人和技術人員,沒有這些人,縣鋼鐵廠沒有辦法重開。」
老鐵點點頭,他明白吳質樸的意思,但他遲疑片刻問道:「重開縣鋼鐵廠,就你們兩個人?」在他看來,如果真是只有兩個人,可能重開縣鋼鐵廠,還是有些不太現實。
吳質樸搖搖頭,笑著說道:「僅僅我們兩人肯定不行,也沒有那麼多錢,這件事縣裡對我們很支持,縣長已經看了這份計劃書,後面計劃書還要修改,但修改的不會太多。」
他這些話的意思只有一個,就是告訴老鐵,天合縣政府是支持重開縣鋼鐵廠的,這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