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市鋼鐵廠！
廠長衛東雷坐在辦公室，準備讓技術科長洪家文過來一趟。但時間過去了一會兒，洪家文依然沒有過來。
衛東雷掐滅了煙，正準備伸手去按桌上的內線電話，讓秘書小王再去催一趟。手指剛碰到話機，門就被輕輕叩響了，他抬起頭來，「進來。」
秘書的臉上帶著一絲為難的神色，她手裡捧著個藍色文件夾，站在門口沒往裡走，聲音壓得有些低：「廠長，洪科長那邊被人纏住了，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
衛東雷的眉頭擰成一個結，有些不高興起來，「被人纏住？什麼叫被人纏住？現在是我在等他？什麼要緊事比我這頭還急？」
秘書被衛東雷陡然拔高的嗓門震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解釋：「是三號高爐的李大錘李師傅。他堵住車間不讓洪科長離開，說他們工段新換的那批耐火磚有裂紋，已經燒壞了三塊熱電偶。李師傅扯著嗓子罵了一早上，說……」
衛東雷不耐煩道：「說什麼？」
「說技術科淨給一線使絆子，閉著眼簽合格單，讓他們拿命在幹活。」秘書飛快地瞥了一眼衛東雷的臉色，「技術科圍了不少人，洪科長正蹲在地上看那幾塊報廢的磚頭，身邊全是嚷嚷的工人，根本走不開。」
衛東雷站起來，轉椅向後滑出去，撞在文件柜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藍色工作服外套，「走，跟我去看看。」
既然洪家文過不了，他就過去好了，在鋼鐵廠，就沒有他不能去的地方。秘書提醒一句，「廠長，你要是過去，他們可能會圍住你。」
衛東雷絲毫不在意， 「我怕什麼。」他在鋼鐵廠自然不會怕任何人，只有別人怕他，說完這句話，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
秘書小跑著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把文件夾里夾著的幾張紙抽出來遞過去：「廠長，這是上午調度會剛出的產量報表，還有技術科上周提交的那份三號爐襯壽命評估報告，洪科長批註了建議本月內停機檢修。」
衛東雷腳步一頓，接過報告隨手翻了兩頁，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停住了。他把紙頁一合塞進自己口袋裡，沉聲道：「所以他今天約我談的，就是這件事？」
「是的，」秘書點點頭，「洪科長早上跟我提了一句，說三號爐的事不能再拖了，得請你拿個主意。誰知道李大錘消息比他還快，直接堵上門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下到一樓，衛東雷穿過兩個車間之間的通道，拐過一排堆滿廢舊鋼管的貨架，遠遠就看見車間裡面黑壓壓圍了一圈人。
為首的人赤著上身，油膩的帆布褲腰帶上別著一把大號扳手，正扯著嗓子喊：「洪科長！你別跟我扯什麼國家標準。我老李在高爐前站了二十年，磚有沒有問題我用手一摸就知道。你看看這截面，燒結溫度差了多少？這批磚要是上爐，出了問題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人群中，洪家文蹲在地上，正用一把小錘輕輕敲擊著面前擺著的幾塊暗紅色耐火磚，側耳聽著回聲，周圍嘈雜的叫嚷聲仿佛與他隔了一層。
直到衛東雷走到人群外圍，他才緩緩抬起頭，說了一句：「李師傅，你說得對，這批磚確實不合格。」
全場驟然安靜下來，洪家文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目光越過李大錘的肩頭，落在站在人群後面的衛東雷身上。他對衛東雷說道，「廠長，我正要去找你匯報這件事。這批耐火磚，怕是連累三號爐連這個月都撐不過去了。」
衛東雷撥開人群走進去，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磚，又看了一眼洪家文，不在意說道：
「下午開會，討論你的報告。」
人群慢慢散開，洪家文彎腰去收拾地上的碎磚，衛東雷站在他身旁，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下次再有這事，你直接來找我。」他知道耐火磚出事不怪洪家文，這是他的原因，只不過車間工人不知道。
耐火磚是經過他同意進來的，這批耐火磚確實有質量問題，但他沒有想到質量問題這麼差。想想他又不在意了，既然這批耐火磚不行，那就換一批好了，反正又不是他出錢。
洪家文點點頭，他心裡也明白耐火磚有問題，但他不能解釋。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喊道，「不好，人摔下來了。」
聽到喊聲，衛東雷和洪家文臉上一變，一起看過去，只見不遠處的熱電高爐，高爐頂端的走道欄杆旁，一個人正在墜落，顯然有人不小心，從上面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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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已經有人開始往那邊跑，有人在大喊「讓開！讓開！」，有人掏出對講機對著吼。衛東雷的腿已經先於意識邁了出去，洪家文緊隨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衝進那片空地。
洪家文跑動中看見高爐中段的檢修平台上，有兩個人正探出半個身子往下面看，臉上的表情完全僵住，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他們的手死死攥著欄杆，一點不敢鬆開。
墜落還在繼續，那個身影離地面越來越近，工作服的藍色在視野里逐漸清晰，甚至能看到一隻鞋子已經甩脫，在半空中翻轉著往下掉。
洪家文的腦子裡嗡地一聲，他看見那隻脫落的鞋子先一步砸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一邊。然後人砸在了地面上，眼看就活不成了。
洪家文的腳步驟然，他知道人是肯定救不回來了，他幹這行太久了，見過事故，處理過善後，對某些畫面已經有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判斷力。那個角度，那個距離，那攤血跡的擴散方式，人肯定沒救了。
衛東雷陰沉著臉走過去，他來車間不久，就發生事故了。雖然說事故其實和他無關，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關係，畢竟他是廠長。
下面人出事，他這個廠長要說一點責任沒有，那不太可能。想到這裡，他就想罵人，好端端的，人怎麼會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