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
余文被這一腳踹得回過神來,連滾帶爬的向外跑。
「等等!」
楊儼又喊住他。
「讓人去小廚房,把所有的燈油、烈酒,凡是能燒的東西,全都給我搬到前殿偏室去!動作要輕,別聲張!」
安排完這一切,楊儼深吸一口氣。
他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襟,大步走入寒風之中。
這一刻,那個唯唯諾諾的庶長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為了生存可以碾碎一切的亡命徒。
穿過漆黑的抄手遊廊,前殿的喧囂聲越來越近。
絲竹管弦已經停了。
只剩下楊勇含糊不清的醉罵,混著酒杯摔碎的脆響。
還有宮女太監們壓抑的驚呼與求饒。
楊儼加快腳步,轉過拐角。
前殿門口站著兩排甲士。
他們身穿黑漆裲襠甲,手持長戟,本該威風凜凜。
此刻卻個個面如土色,縮著脖子,不敢往殿裡看一眼。
他們都清楚,裡面發生的事情,是要掉腦袋的。
「都給我守住門口!」
楊儼從黑暗中走出。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無論裡面發生什麼,誰敢靠近半步,誰敢私下議論一句,格殺勿論!」
甲士們渾身一顫,連忙挺直腰杆。
他們看著這位平日裡不起眼的長寧王,眼神里充滿了驚懼。
這還是那個連跟他們說話都會臉紅的少年嗎?
楊儼冷著臉,一把掀開厚重的棉簾,跨入殿內。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酒氣,混合著脂粉香撲面而來。
殿內燈火通明。
幾個樂師抱著樂器跪在角落,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地上滿是殘羹冷炙。
大殿正中,歪坐著一個男人。
他髮髻散亂,面色潮紅,雙眼迷離。
最刺眼的,是他身上那件衣服。
赭黃色的綾羅袍,在燭光下泛著妖異的光芒。
寬大的袖口上,金線繡成的五爪金龍張牙舞爪。
領口鑲嵌的東珠,更是只有天子才能享用的形制。
這不是龍袍。
這是一張催命符。
「喝!都給孤喝!」
楊勇打了個酒嗝,醉眼朦朧的拍著桌子。
「憑什麼?憑什麼楊廣那個偽君子就能討父皇歡心?」
「我才是太子!我是嫡長子!」
他猛地站起,因醉酒而踉蹌了一下。
他扯著身上的龍袍大笑。
「看!這衣服合不合身?父皇不給,孤自己做!」
「未來的皇帝就是孤,這龍袍,只有孤能穿!」
旁邊的雲氏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她那張因長期憂慮而蒼白如紙的臉,此刻更是沒有一絲血色。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拉扯丈夫的衣袖。
「別碰我!」
楊勇猛地一揮袖,將她甩開。
他低頭撫摸著袖口的金龍,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
「本太子穿這龍袍,是天命!楊廣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會裝模作樣的婦人奴罷了!」
雲氏一個趔趄,若不是身後的侍女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險些撞在鎏金燈台上。
「父親!你醉了!」
一聲厲喝,如同冰水澆頭。
楊儼幾步跨上台階,周身散發的怒意,讓周圍的內侍生生止住了腳步。
楊勇愣了一下,醉眼朦朧的抬起頭。
他看清了來人,反而大笑起來。
「儼兒?你來得正好!」
他一把抓住楊儼的肩膀,滿嘴酒氣。
「快!給為父跪下磕頭!」
「爹以後做了皇帝,就立你為皇太子!這龍袍,以後也給你穿!」
「咱們父子,才是這大隋的正統!」
楊儼眼底的殺意一閃而過。
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死路一條。
「住口!」
楊儼不再廢話。
他眼神一狠,反手扣住楊勇的手腕,猛地發力一扭。
「啊!」
楊勇慘叫一聲,手瞬間鬆開。
楊儼趁勢上前,雙手抓住那赭黃龍袍的領口。
他沒有絲毫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向兩邊狠狠一扯!
「刺啦!」
昂貴的蘇杭雲錦發出裂帛的脆響。
那條張牙舞爪的金龍,從中斷為兩截。
「你敢!」
楊勇又驚又怒,揮手就向楊儼臉上扇去。
楊儼微微側身,巴掌擦著他的鼻尖掠過。
下一瞬,楊儼抓住楊勇揮空的手臂,借力一推。
楊勇被推得連退數步,後背重重撞在楠木立柱上。
「父親見諒,孩兒是在救你的命!」
楊儼上前一步,逼視著靠在柱子上喘息的楊勇。
「私穿龍袍,是謀逆大罪!」
「父親是想讓這東宮上下幾百口人,今晚全都人頭落地嗎?」
「你想讓二叔楊廣,看著咱們全家的屍體笑出聲嗎?!」
「楊廣」這兩個字,像一根針刺進楊勇的腦子。
他混沌的眼神陡然清醒了幾分。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厭惡與嫉恨,壓過了酒精帶來的虛妄。
他身子一顫,茫然低頭。
看著身上被撕開的龍袍,又看看面前面色鐵青的長子。
楊勇的嘴唇哆嗦著:「我……我就是氣不過……楊廣那小子……他進讒言……」
「現在說這些沒用!要緊的是這身衣服!」
楊儼打斷了他的自怨自艾。
他猛地轉身,掃過門口那個還在發抖的身影。
「余文!沒死就把油都給我搬進來!」
余文聽到主子點名,懷裡抱著一個黑陶油罐,連滾帶爬的沖了進來。
看到地上的東珠和那件撕裂的龍袍,他嚇得兩腿一軟。
「郎君……油……油來了……」
楊儼一把奪過油罐。
「把屋裡所有絲幔、屏風,凡是易燃的,都給我堆到偏室去!」
楊儼下令,同時轉身看向角落裡嚇傻的母親。
此時的雲氏,臉上滿是淚痕,妝容盡毀。
楊儼心中一軟,但隨即又硬起心腸。
「母親。」
他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依舊不容置疑。
「這裡的事情,您看不得,也聽不得。」
「您現在立刻回後院,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不管何人問起,就說父親今晚宴請樂師,不小心打翻了燭台,走水了。」
「明白嗎?」
雲氏看著兒子那雙冷靜到可怕的眼睛,本能的點了點頭。
她雖然軟弱,但也知道此時此刻,只能依靠自己這個平日裡並不起眼的大兒子。
「儼兒……你……你小心……」
雲氏哽咽著,在侍女的攙扶下倉皇退了出去。
看著母親消失在門外的身影,楊儼臉上最後一絲柔和徹底消失。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地上那件殘破的龍袍,掃過醉意未消、癱坐在地的父親,最後落在余文搬進來的那堆燈油和烈酒上。
眼神,冰冷如鐵。
「余文。」
「小……小的在。」
「點火。」
楊儼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把這裡,連同這件衣服,燒得乾乾淨淨。今晚,東宮前殿『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