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母親,楊儼轉過身。
他對身後的幾名心腹家奴揮了揮手。
「把殿下扶到偏室去!給他醒酒!誰敢手軟,我現在就剁了他的手!」
幾個家奴面面相覷。
但在楊儼那吃人般的目光下,只能硬著頭皮上前。
他們一左一右架起還在發愣的楊勇,半拖半拽地往偏室拉去。
「儼兒!你要幹什麼?那是龍袍!不能燒!不能燒啊!」
被拖行的楊勇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開始劇烈掙扎。
那是他心裡最後的幻想,是他在這冰冷的東宮裡唯一的精神寄託。
「不燒,我們都得死!」
偏室狹窄,堆滿了剛才搜羅來的易燃物。
楊儼一把扯下楊勇身上那件殘破的龍袍,動作沒有絲毫遲疑。
他直接將龍袍扔在了那堆絲幔中央。
赭黃色的綾羅在昏暗的燈光下,依舊散發著一種妖異而尊貴的光澤。
那條繡工精湛的五爪金龍,即便被撕裂了,那雙龍眼依舊威嚴地注視著這群膽大包天的凡人。
「咕咚。」
黑褐色的煤油從罐口傾瀉而出,帶著刺鼻的氣味。
油瞬間澆透了那條金龍,將那份原本神聖不可侵犯的尊嚴淋得狼狽不堪。
楊儼從懷中掏出火摺子,輕輕一吹。
一點橘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映照出他眼底那跳躍的瘋狂與冷靜。
作為穿越者,他太清楚這件衣服意味著什麼。
在史書上,楊勇被廢的罪名里,雖然沒有明確寫私制龍袍,但僭越二字,足以涵蓋一切。
這件衣服如果留著,就是抄家滅族的鐵證。
如果不燒,等著明天早上楊廣的眼線發現,或者等楊堅那個老特務頭子派人來查,一切都完了。
「只有死無對證,才有活路。」
楊儼手腕一松,火摺子划過一道拋物線,落在了那浸滿火油的龍袍上。
「轟!」
火苗瞬間騰起,火蛇貪婪地吞噬著那昂貴的布料。
濃煙開始在狹小的偏室里瀰漫,帶著絲綢燃燒特有的焦臭味,迅速充斥了整個空間。
那件象徵著至高無上皇權的龍袍,在烈火中迅速蜷縮、變黑,最終化為一堆無法辨認的灰燼。
楊勇癱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那團火焰,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
他嘴裡喃喃自語:「燒了,都沒了,朕的江山,沒了。」
看著父親這副爛泥一般的模樣,楊儼心中沒有半分同情,只有深深的疲憊和悲涼。
「余文,看好火勢。兩柱香後,喊人來救火,聲勢造大點,別真把大殿燒了。」
楊儼冷冷地吩咐完,轉身就要走出偏室。
然而,就在他的腳剛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
「陛下駕下內侍省,楊約總管到!」
一聲尖細的通傳聲劃破夜空,如同利劍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楊儼的腳步猛地一頓。
這麼快?!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燃燒的火堆,又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楊勇。
楊儼眼底那抹瘋狂的火光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驚惶與焦急。
他猛地轉身,衝著那些還愣在原地的家奴厲聲喝道。
「還愣著幹什麼!走水了!快救火啊!若是燒到前殿,孤要了你們的腦袋!」
家奴們如夢初醒,在一片混亂的呼喊聲中提桶端盆,沖向偏室的火場。
大太監楊約站在殿門口,手中拂塵輕甩。
他那雙閱盡宮廷詭譎的老眼在混亂的現場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滿身狼狽的父子二人身上。
他身後跟著的一名副總管太監李公公,此時上前一步,面色凝重。
他尖細的嗓音穿透庭院的喧囂。
「傳陛下口諭!宣,太子楊勇,長寧王楊儼,即刻隨咱家入宮,大興殿面聖!」
楊儼深吸一口氣,袖中的拳頭死死握緊。
這絕對是鴻門宴。
「入,入宮?」
楊勇被冷風一吹,酒氣上涌,扶著廊柱搖搖晃晃地走出。
他通紅的眼睛半睜半閉,身上那件便服還沾著剛剛掙扎時灑出的酒漬,整個人顯得頹廢而荒唐。
「父皇,喚我何事?」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顯然已經醉得忘了自己剛才私穿龍袍的死罪。
這一幕落在楊儼眼中,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不能讓楊勇這副樣子直接去見楊堅。
否則根本不用審,光是東宮失儀這一條,就足夠楊廣做一篇錦繡文章了。
楊儼眉頭微蹙,一步跨出,不動聲色的擋在了楊約與楊勇之間。
他伸手扶住父親搖搖欲墜的身子,借著身體的遮擋,手指在楊勇腰間的軟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父親!」
楊儼提高了聲音,語氣中透著焦急與關切。
「父親受驚了!剛才火勢兇猛,您為了指揮救火,連衣衫都弄髒了。」
「如今陛下召見,稍安勿躁,整理儀容再隨公公入宮,莫失了東宮體面。」
劇痛讓楊勇渾身一激靈,茫然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聚焦。
他看著面前神色嚴峻的兒子,嘴唇哆嗦著,剛想開口。
「本太子沒醉,那龍……」
「父親慎言!」
隨即,楊儼轉頭看向一旁的余文,厲聲道:「取冷水來!快!」
余文手忙腳亂地端來一盆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冰水。
楊儼二話不說,浸濕了布巾,也不顧水溫刺骨,直接一把捂在了楊勇的臉上,用力擦拭著。
「嘶!」
冰冷刺骨的觸感讓楊勇徹底清醒了幾分。
他倒吸一口涼氣,身體本能地掙扎,卻被楊儼死死按住。
「父親,清醒些了嗎?」
楊儼湊在楊勇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的說道。
「龍袍已毀,死無對證。現在只有裝作受驚,若是敢多說半個字,咱們父子今晚就得一起上路!」
楊勇身子一僵,眼底的恐懼終於壓過了醉意。
做完這一切,楊儼才直起身,轉身對著楊約拱手一禮。
他神色雖顯疲憊,卻禮數周全。
「楊內侍,李常侍,家父因走水一事受了些驚嚇,且煙燻火燎失了儀態,容孤稍微為父親整肅衣冠,免得御前失儀。」
楊約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長寧王。
剛才那一番動作,行雲流水。
既壓制了太子的醉態,又堵住了太子的胡言亂語。
這般決斷和狠勁,哪裡像是個十六歲的少年?
「殿下純孝。」
楊約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手中的拂塵換了個方向。
「不過陛下還在大興殿等著呢!」
「只需片刻。」
楊儼不卑不亢。
片刻後,換了一身素淨常服、強行灌了一碗醒酒湯的楊勇,在楊儼的攙扶下,登上了前往大興宮的馬車。
……
朱雀大街的盡頭,一輛青帷馬車,靜靜地停在距離東宮側門不過百步的柳樹陰影里。
「怎麼會走水了?!」
就在這時,一道鬼魅般的黑影貼著牆根疾馳而來。
來人身著灰色的低等太監服飾,身形枯瘦,卻快如狸貓,閃身便到了馬車窗前。
一個太監打扮的人將一個紙條遞到一個人手中。
「好,好得很。」
「不管用什麼手段,今晚東宮內發生的一切,我全部都要知道。」
「是!」
那太監接過銅牌,如蒙大赦,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