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的春天,來得晚,也來得淺。
自劍宗三傑歸山已逾數月,時節悄然流轉,自深秋來至初春。玉女峰的松柏依然蒼翠,層層疊疊的喬木各色交織,在初春陽光下如一幅巨大的織錦。
數月來,華山波瀾不驚。
晨鐘暮鼓,課業如常。演武場上,劍光日盛一日。封不平的傳功之法初見成效——弟子們沉心靜氣,逐漸領悟劍招變化之妙,也能勤勉吐納內息,不說一日千里,卻也將之前因急於求成導致的不穩根基盡數彌補。
岳不群立在劍氣沖霄堂前,望著遠處雲海翻湧。
「師兄。」寧中則從堂內走出,手中拿著件披風,「天涼了。」
岳不群回過神,接過披風披上,微笑道:「是啊,轉眼又是一個春天。山中清靜,卻也……」他頓了頓,「靜極思動。」
寧中則會意:「師兄是想下山走走?」
「嗯。」岳不群點頭,「封師兄他們上山已數月,華山諸事漸入正軌。我想去山下別院、玉泉集看看,順道巡視玉泉善堂。這些時日,心中總有些莫名的不安。」
寧中則笑道:「也好,我陪師兄同去。」
二人簡單收拾,與封不平、周不疑交代一番,便悄然下山。
華山別院位於華山山腳,是華山派外門所在地,也承擔著接待訪客、處理俗務等功能,同時也是山上物資採買的中轉站。
掌管別院的是充當外門管事的陳三勝,他曾是榆林衛總旗,為人慎密,性情穩重,巡山衛隊和集市巡防大隊多是由他親手訓練出身,在軍戶心中聲望頗高。
見掌門親至,陳三勝急忙迎出,笑道:「掌門,寧女俠,怎不提前知會一聲,屬下也好準備……」
岳不群擺手道:「不必拘禮,只是順路來看看。近來別院可還安寧?」
陳三勝引二人入內,奉上茶水,才笑道:「有華山派鎮在這裡,能有什麼不安寧的?自前番掌門四處剿匪,華山方圓數百里,連個像樣的山賊馬匪都找不到——有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岳不群點了點頭,隨口問道:「流民軍戶安置情況如何?」
「如今華山周邊已有一萬餘戶,不下四五萬人,劉知府來了幾次,想要將華山納入同州府,與白水、韓城等列為第六縣。陳某思前想後,覺得此事似有不妥,因此並未應允。」
「無妨!」岳不群放下茶盞,平靜的說,「只要他肯承認華山派對玉泉集的管轄,縱然送他這份厚禮也不打緊。」
陳三勝出身軍戶,不太明白岳不群的用意,更不清楚幾萬流民軍戶無名無分的雲集在華山界域,或許會引來多大的惡意猜忌。他只是點頭道:「是!」
離開別院,二人又往玉泉集去。
玉泉集如今已是同州府最大的市集,商賈雲集,熱鬧非凡,街道上,不時可見身著華山外門服飾的巡街弟子往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行人商鋪。
岳不群與寧中則隨意尋了一處茶攤坐下。鄰桌几個行商模樣的男子正在低聲交談。
「……聽說沒有?揚州那邊已經抓了上百人,鹽場、運司、批驗所,牽連一大片。」
「何止揚州,兩淮、兩浙、長蘆,哪個鹽區能倖免?陛下這次是鐵了心要整頓。你們知道那『清本源』是什麼意思嗎?就是要從灶戶、鹽場源頭查起,那些剋扣工本、私煎余鹽的,一個都跑不了。」
岳不群心中一動,攀談道:「這位先生,你剛才說『清本源』,是什麼意思?朝廷推出什麼鹽鐵新政了嗎?」
「誰說不是呢?」幾個行商看了岳不群一眼,見他帶著如花似玉的女眷,不像朝廷探子,當下放了心,搖頭道,「朝廷正大力整頓鹽法,陛下親自下了嚴旨,要『清本源、禁私鬻、嚴引限、重職任』四策並舉,也就是清理鹽政根源、嚴禁私鹽販賣、嚴格限制鹽引、重課官員職責。按《大明會典》,販私鹽者絞,縱容者同罪,鄰人知情不報都要杖百充軍。這幾月,各鹽場附近的牢獄都快塞滿了。」
另一人接口道:「最要命的是『重職任』。鹽運使、巡鹽御史,但凡轄區出問題,輕則罷官,重則問罪。我有個表親在山東鹽運司當差,說如今上下如履薄冰,每日戰戰兢兢。」
幾人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只剩嘆息。
岳不群靜靜聽著,心中那絲不安漸漸清晰。整頓鹽法本無錯,但如此雷厲風行,牽涉之廣,觸動之深,只怕……
又有一人低聲道:「清本源、禁私鬻、嚴引限、重職任——這四策是要斷多少人的活路?這鹽利之爭,牽動的可是江南命脈啊……」
岳不群瞳孔猛地一縮。
江南命脈!
這四個字如一道閃電,劈開他心中迷霧。
他忽然想起前世記憶深處——那些關於正德皇帝的模糊傳聞。
明代《兩淮鹽法志》記載,正德年間「鹽引之利,十不入五」,大部分利潤被以揚州鹽商為代表的江南資本集團截留。
正因如此,武宗在揚州「突查鹽引」,在蘇州「盤核織造」,在杭州「清點市舶」。這些舉動被《南巡日記》詳細記錄,並註明:「上每至一地,必問錢糧事。」南京戶部侍郎胡富在私信中抱怨:「天子垂詢細務,乃至一錢一帛,實非祖制。」
明武宗作為天子,這種對地方財政事務的異常關注舉動,顯然觸動了江南利益集團的致命神經。面對武宗的步步緊逼,江南資本集團開始反擊。《嘉靖吳縣誌》中隱晦記載:「正德末,商賈惶惶,多有異動。」
更致命的是,太醫許紳在《醫案補遺》中記錄:「上在南京,飲食常異。」結合現代醫學分析,武宗可能長期攝入微量毒物,這才有正德皇帝落水後便一病不起,最終英年早逝。
「哼——」
岳不群嘴角牽起一絲冷笑。
他重生此世,本只想保全華山,彌補遺憾。可若歷史真按前世軌跡運行,正德皇帝將在數年後暴亡,朝局動盪,江湖亦將捲入漩渦……
「師兄?」寧中則察覺他神色有異,擔心的握住了他的手。
「無妨——」岳不群扭了扭脖子,「師妹,閒來無事,可願隨師兄前往京城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