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小院時,巷口的番子已不見了。或許是換班,或許是得了什麼命令。岳不群與寧中則返回客棧,一路無話。
客房中,岳不群閉目沉思。
張憲的話,倒是印證了歷史的軌跡。鹽法之爭不過是表象,深層是皇權與利益集團的生死搏殺。
之前通過清平莊一案,朱厚照大大占了一次上風,算是讓文官吃了個癟。這一次不管是誰先挑破鹽課爭鬥,文官商賈的反撲必然空前激烈。
自己袖手旁觀,待天下動盪,以華山派如今踩著刀尖跳舞的處境,只怕很難獨善其身。
若貿然插手其中,以江湖之身涉朝堂之險,又恐招滅頂之災。
「師兄,」寧中則輕聲道,「無論你作何決定,我都與你一起。」
岳不群轉過頭,看著師妹堅定的眼神,心中漸定。
是了,既已入局,便無退路。
江湖朝堂,本就一體。華山要在這世間立足,便不能只求偏安。
更何況,自己為何目光只盯著那所謂的武林江湖?趁著工業革命尚未興起,難道就不能為未來的華夏兒女謀一點萬世之基麼?
來都來了——是吧!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紫禁城方向。暮色中,宮闕重重,如巨獸蟄伏。
「今晚,我打算去見那小子一面!」
寧中則一驚:「師兄!禁宮之中守衛森嚴,何況如今風聲鶴唳……」
「正因如此,才要去。」岳不群目光沉靜,「我必須親眼看看,這局棋,到底還有沒有救。這截取的一線生機究竟在何處!」
他握住寧中則的手:「你留在客棧,若我明日辰時未歸,便立刻離京,回華山,告知封師兄他們:緊閉山門,靜觀其變。」
寧中則搖頭:「不,我與你同去。多一人,多一分照應。」
二人對視良久,岳不群終於點頭:「好。但切記,若遇險境,保全自身為要。」
是夜,月黑風高。
兩道黑影悄然離開客棧,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中。
岳不群與寧中則穿街過巷,一路避開巡夜兵丁,來到西苑外牆下。牆高兩丈,青磚砌就,光滑難攀。但於武林高手而言,不過尋常。
二人對視一眼,縱身而起,如燕掠牆頭,悄無聲息落入苑內。
苑內林木森森,殿宇錯落。遠處太液池水光粼粼,近處奇石怪岩林立,但若細看,便能發現暗處處處有守衛,明哨暗崗,戒備森嚴。
岳不群不敢亂動,屏息凝神,紫霞功運轉至極致,感知四周氣息。忽然將寧中則一拉,藏進花叢,低聲道:「有人來了——」
遠處牆邊轉出四個小太監,背後跟著一個白髮老頭,衣衫華貴,似乎是個有身份的大太監。他正尖聲尖氣的訓斥小太監,大意是讓這幫新來的小傢伙做事穩重些,若是衝撞貴人,斷然沒有好下場云云……
岳、寧二人藏身暗處,等幾個小太監過去,突然暴起,一指向那老太監後頸點去。打算將對方制住,逼問小皇帝所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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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側,寧中則也悄無聲息一步躍出,雙手同揮,乃是一招《玉女心經》中的「天羅地網」式,四名小太監一聲不吭,幾乎同時軟倒下去。
不料岳不群這邊卻遇到了麻煩,那老太監猝然遇襲,竟然一側頭,反手向岳不群抓來,以掌對指,招式精奇,內功深厚。二人掌指相交,只退了三步,竟將岳不群的攻勢盡數化解。
岳不群心中一沉,來不及多想,隨即雙臂一抖,紫色氤氳彌散開來,正要上前,不防對方訝然道:「岳掌門且住——奴婢梁成,乃都知監掌印……」
岳不群不由得一愣,借著微弱的光線看去,果然見這老太監有幾分眼熟,赫然便是當初隨朱壽上華山的兩名伴當之一,當下搖頭道:「身處險地,岳某多有得罪!」
梁成呵呵乾笑了幾聲,後退半步,雙掌一錯,正色道:「掌門深夜入宮,不知所為何事?莫不是要刺王殺駕——老奴縱然不敵岳掌門的蓋世神功,卻也只能拼了這條老命……」
「好了好了——」這老太監既然能跟隨還是太子的朱厚照上華山,必然是先帝賜給正德的心腹。岳不群連連搖手,失笑道,「不會說話就閉嘴!岳某聽說陛下為鹽課之事焦頭爛額,特來看望!只是在下乃是江湖草莽,不知如何才能見到陛下,只得深夜入宮……」
梁成盯著岳不群看了半晌,喜道:「岳掌門果是性情,陛下若能見到岳掌門,想必心情也會好上許多。好教掌門得知,陛下如今正在豹房中議事!」
他朝東北方向一處燈火通明的殿宇一指,笑道:「掌門既然已入深宮,切不可莽撞,以免驚擾聖駕。待老奴前往通報即可……」
梁成身為十二監掌印之一,地位極為崇高。有他帶路,三人一路大搖大擺的行來,縱然有明哨暗衛現身詢問,被梁成罵上幾句,也只能訕訕而退。
那間殿宇名為「澄心堂」,匾額金字,在燈火下熠熠生輝。堂外侍衛環立,皆全身著甲,佩雁翎刀,乃是大內禁軍中的精銳。梁成來到近前,密密囑託道:「先生切不可鹵莽,待老奴前去通報——」岳不群笑罵道:「你這老貨,岳某好歹也讀了幾年書,莫非真當某是那粗俗之輩?一言不合,便要大開殺戒?」
梁成呵呵一笑,徑直邁步入內。
堂中陳設華麗,紫檀木椅,大理石屏,多寶格里擺滿奇珍。主位上坐著一位年輕人,約莫二十不到,面容清俊,眼神銳利,身著明黃帝袍,氣度不凡——正是正德皇帝朱厚照。
下首坐著幾人,有文官,有武將,還有兩個身著蟒袍的太監。
此刻,一個文官正在奏報:「……兩淮鹽運使王瓊上疏,言整頓過激,鹽場灶丁已有騷動,恐生民變。請陛下暫緩清本源之策,以安民心。」
朱厚照不住地冷笑:「民變?是灶丁要變,還是那些靠私鹽發財的人要變?王瓊自己屁股乾淨嗎?傳旨,革去王瓊鹽運使之職,押解進京,由三司會審。」
「陛下!」另一文官急道,「王瓊在鹽政多年,熟知利弊,若此時革職,兩淮鹽務恐將癱瘓……」
「癱瘓又如何?」正德皇帝猛地拍案而起,「朕寧可鹽務癱瘓,也要把這膿瘡擠乾淨!你們一個個,口口聲聲為朝廷,為百姓,實則心裡想的什麼,當朕不知道?」
堂內一時寂靜無聲。
此時,梁成邁著小碎步溜進堂中,正德余怒未消,見狀怒道:「你這老貨怎麼又來了?朕吩咐你的事情辦好了?」
梁成走到朱厚照身邊,低聲稟報導:「陛下,同州府的岳先生來了,正在堂外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