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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處境兇險

2026-01-30 18:58:58 作者: 小天狼狩獵者

  「……陛下這次是鐵了心。清本源、禁私鬻、嚴引限、重職任,四策齊下,滿朝震動。」

  「震動何用?鹽政積弊百年,豈是一朝一夕能改?陛下年輕氣盛,不知其中利害。江南鹽利,牽涉多少世家豪強?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啊。」

  「小聲點!這話也敢說?不要命了?」

  「怕什麼?如今滿城皆是廠衛,還差你我幾句議論?只是……我聽說,朝中已有大臣聯名上疏,請陛下緩行鹽法,以免激起民變。」

  「民變?呵,恐怕不止民變那麼簡單……」

  岳不群靜靜聽著鄰座閒人的低聲議論,心中漸漸理清了當前的局勢。

  正德皇帝欲借整頓鹽法,收攏財權,鞏固皇權。此舉必然觸動江南鹽商、地方豪強、乃至朝中既得利益者,矛盾已然激化,只是尚未爆發。

  「師兄,」寧中則輕碰他手臂,「你看那邊。」

  岳不群抬眼望去,見客棧門口進來一人。那人約莫五十來歲,面容憔悴,衣著樸素,但舉止間自有氣度。他尋了個空位坐下,只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慢慢喝著,眼神空洞。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人坐下不久,門外便有兩個錦衣人現身,遠遠盯著,顯然是緹騎監視。

  客棧內頓時安靜了幾分。眾人低頭喝茶,不敢再看。

  岳不群卻心中一動,隱約覺得,此人或是個有來歷的人物。

  果然,茶足飯飽後,那憔悴男子起身離開。兩個番子立刻跟上,不遠不近地尾隨。

  岳不群在桌上放下幾枚大錢,對寧中則低聲道:「跟去看看。」

  二人悄然起身,遠遠跟上。

  那男子穿街過巷,步履蹣跚,最後來到一處破舊小院前。院門虛掩,他推門而入。兩個番子在巷口停下,對視一眼,並未跟進,而是守在巷口。

  岳不群與寧中則繞到巷後,見小院後牆低矮,便縱身翻入。院內雜草叢生,屋舍破敗,顯然久未修葺。正屋門開著,那男子坐在一張破椅上,對著空蕩屋子發呆。

  岳不群示意寧中則留在院中望風,自己悄然靠近窗下。

  屋內,那男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蒼老:「既然來了,何必躲藏?」

  岳不群一驚,隨即坦然推門而入,拱手道:「在下岳不群,冒昧打擾,還請見諒。」

  男子抬眼看他,眼中無驚無怒,只有一片死寂:「岳不群?你是江湖中人,怎敢來趟這攤渾水?」

  這回輪到岳不群驚訝了:「閣下認得岳某?」

  「不認得,能輕而易舉的避開錦衣衛,不是軍中好手,便是江湖毫克。」男子淡淡道,「這個時節,這個局面,邊軍中任憑是誰,誰都不會參合此事,唯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客,不知深淺,自以為有幾分本事,竟敢往裡招惹?」

  他頓了頓:「某張憲,原工部右侍郎,因鹽法案牽連,罷官待審。」

  聽對方通名道姓,岳不群急忙行李,道:「原來是張侍郎,在下有禮了——」

  到底老岳前生並非歷史學家,這貌不驚人的老頭,實則也是個史書留名的人物。《國朝獻徽錄》記載:明武宗(正德)即位,諸邊告急,戶部言足邊賴鹽課,而其法久壞,請遣重臣釐正之。遂命張憲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管理兩浙八閩。九年考滿,升右都御史,仍督其事。正因如此,正德小皇帝頒鹽課新政,倒有大半時間都是靠這位老官兒一力監管。

  「張大人,」岳不群正色道,「岳某此番進京,確為探聽鹽課之事。天下動盪,江湖亦難獨善。不知大人可否賜教?」

  張憲苦笑:「賜教?一個待罪之身,有何可賜教?岳先生想知道什麼?想知道鹽政如何腐敗?想知道整頓如何酷烈?還是想知道……這背後究竟有多少人慾置陛下於死地?」

  最後一句,他說得極輕,卻如同驚雷。

  

  岳不群沉吟片刻,徐徐道:「願聞其詳。」

  張憲沉默良久,只上下打量岳不群半晌,目光無意掃過對方腰間,忽然全身一震,欲言又止,半晌才開口道:「鹽法之弊,根源不在鹽場,不在運司,而在朝堂、在宮闈。陛下欲整頓鹽法,本意或是好的。可他不知道,鹽利之網,早已籠罩半個大明。從宮中太監到地方豪強,從朝中大臣到邊鎮將帥,多少人靠這張網吸血?」

  既然已經開了口,他也就不再避諱,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荒草:「清本源?清得了鹽場灶丁,清得了宮中奏討鹽引的太監嗎?禁私鬻?禁得了小民肩挑背扛,禁得了王府官船夾帶私鹽嗎?嚴引限?嚴得了地方鹽商,嚴得了皇親國戚嗎?重職任?我這樣的微末小官,重責何用?真正該重責的,動得了嗎?」


  句句如刀,剖開繁華表象下的膿瘡。

  岳不群默然。他雖知鹽政腐敗,卻不知深至如此。

  張憲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岳先生,你雖是江湖人,想必是個有來歷的。便聽我一句勸:速離京城,莫要捲入此事。這場風暴,已非人力能控。陛下……只怕已陷死局。」

  「死局?」岳不群清楚知道歷史,也知道朱厚照還是活了十幾年才死。有些不以為然答道,「今上乃是天子,這死局……怕是有些危言聳聽了!」

  張憲呵呵輕笑幾聲,低聲道:「鹽法整頓,觸動江南命脈。江南世家、鹽商、漕幫,朝中依附其勢力者不知幾許,如今聯成一氣。陛下若執意推行,唯有兩條路:要麼妥協退讓,前功盡棄;要麼……被人『病故』。」

  岳不群眯起眼睛,這老官兒倒是個知機之人,單單「病故」二字,便說穿了朱厚照日後的結局,他輕嘆一聲,隨口問道:「何人敢行此大逆?」

  張憲悽然一笑,搖頭道:「大逆?在有些人眼中,這天下從來不是朱家的天下,而是利益的天下。陛下擋了他們的路,便是大逆。至於是誰……東廠?錦衣衛?宮中太監?朝中大臣?邊鎮將帥?或許都是,或許都不是。這張網太大,大到無人能看清全貌。」

  他忽然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良久,才喘著氣道:「岳先生,你走吧,還來得及!」

  岳不群深深一揖:「謝大人直言。岳某還有最後一問:若欲破此局,當從何處著手?」

  張憲眼神複雜,苦笑道:「破局?難!難如登天!但若真要說……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終究有一線之機。陛下身邊,未必全是敵人。只是……究竟何人能截取這一線生機,我卻漫無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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