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重新落座,王守仁又道:「岳掌門方才說,聖上在布局。守仁斗膽問一句,聖上究竟想做什麼?」
「王大人以為,咱們大明,如今如何?」
王守仁想了想,道:「太祖開國至今,已歷數帝。如今雖有些積弊,倒也算得上太平。」
岳不群搖了搖頭,冷笑道:「太平?北邊有韃靼,西邊有吐魯番,南邊有安南,東邊有倭寇。這些,哪一個是省油的燈?哪裡太平得起來?」
不等王守仁說話,岳不群繼續道:「王大人可知道,咱們大明的賦稅,越來越重,可國庫卻越來越空?那些江南的富商們富可敵國,可他們交的稅,比一個窮苦農民還少?」
王守仁嘆了口氣。
他在弘治年間就入朝為官,這些積弊豈能不知?
岳不群道:「聖上雖年輕,卻看得比那些老臣們清楚。他知道,大明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要變。」
「可怎麼變?」他看著王守仁,「那些文臣們,一個個抱著祖制不放。你說要變,他們就說你違背祖訓。你說要改,他們就說你動搖國本。」
「所以聖上需要一個突破口。」
王守仁目光一凝,訝然道:「突破口?」
岳不群點了點頭。
「一個不是文臣的人,一個能讓那些文臣無法反駁的人,一個能用事實說話的人。」
他看著王守仁,目光深邃無比。
「王大人覺得,這個人,該是誰?」
王守仁忽然明白了。
聖上把他調到華陰,不是因為這裡是什麼要緊的位置,而是因為這裡有個岳不群。
在其他地方,有的是其他官員制約,而在這裡——華山派比官府更得人心。朝中大臣手再長,也伸不到華山派這一畝三分地來。
自從當年趙匡胤把華山賭輸給了陳傳老祖,歷朝歷代都放任華山自治,不管有沒有當年那一紙賭約,總之沒有任何官員朝華山伸過手,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而在岳不群這一代,能夠將華山腳下這一萬餘戶建華陰縣,納入同州府管轄,已經是重大無比的突破,不亞於朝堂開疆擴土一般的大事。上至首輔,下至御史,無不交口稱讚岳不群的深明大義,小皇帝也趁機撈了一波政治資本。
王陽明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青衫儒士。
「岳掌門,我還有一個問題。」
岳不群道:「王大人請問。」
王守仁道:「岳掌門為何要幫我?岳掌門是江湖人,這些朝堂上的事,與岳掌門何干?」
岳不群沉默片刻,決定下一波猛藥。
「王大人可知道,再過幾十年,這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王守仁一怔。
岳不群望著窗外,目光深遠。
「小冰河期,糧食歉收,民不聊生。農民起此起彼伏。遼東女真崛起,已成大明的肘腋之患。朝堂上,黨爭愈演愈烈,內耗不止。」
他轉過頭,看著王守仁。
「到那時,這大明,還能撐多久?」
王守仁震驚地看著他。
「危言聳聽」這個詞在他嘴邊轉了幾轉,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
岳不群並沒有解釋,只是道:「在下是江湖人,可在下也是大明人。在下不想看著這個國家,一步步走向深淵。」
「所以在下想幫大人。」
「幫大人把這些道理,講給更多的人聽。幫大人讓更多的人,明白『知行合一』的道理。幫大人培養更多的人才,讓他們去治理地方,去帶兵打仗,去開疆拓土。」
王守仁久久不語。
他看著眼前這個青衫儒士,偏愛仙俠小說?點擊進入專屬書庫!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他身後那柄長劍。
他忽然笑了,起身向岳不群鄭重一揖。
「岳掌門的這番話,守仁記下了。」
岳不群連忙還禮。
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華山之巔雲霧繚繞,隱約可見蒼翠松柏。
王守仁望著那座山,忽然道:「岳掌門,我有一事相求。」
岳不群道:「王大人請講。」
王守仁道:「我想在華陰辦一所書院,取名……」
他想了想,「就叫『龍場書院』吧。書院的弟子,不僅要讀聖賢書,還要習武、務農、經商、做工。要讓他們知道,知行合一,不是嘴上說說,是要做出來的。」
岳不群微微一笑。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那一日,兩人談了很久。
從朝堂到江湖,從理學到心學,從農業到商業,從軍事到外交。
岳不群給王守仁講了很多後世的事——不是直接講,而是用那些故事、那些道理,一點一點地點撥他。
他講西洋的火器,講葡萄牙人的船隊,講西班牙人在美洲的殖民。
他講那些國家如何通過航海、貿易、殖民,變得富可敵國。
他講大明明明有世界上最大的船隊,卻主動放棄了海洋。
他講這些,不是為了炫耀自己的見識,而是為了讓王守仁知道——這個世界,比那些文臣們想像的要大得多。
大明,不能只守著自己這一畝三分地。
要走出去,要走得更遠。
王守仁聽得入神,時而沉思,時而發問,時而拍案叫絕。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位奇人。
一位能幫他看清這個世界的人。
夕陽西下時,岳不群起身告辭。王守仁苦留不住,只得送至縣衙門口,握著岳不群的手,久久不放。
「岳掌門,」他道,「今日一席話,在下受益終生。日後若有閒暇,還請岳掌門常來坐坐。」
岳不群點了點頭,「王大人放心,在下一定常來。」
他遲疑片刻,還是說道:「過幾日,岳某會派一隊華山弟子過來,只為護大人周全……」
他知道此事實則有些不妥,王陽明在華陰縣當差,卻派華山弟子護衛,若是個心胸窄的,怕不是要擔心岳不群派人監視?
王陽明卻大喜道:「如此甚好!在下初來乍到,身邊只有一個老僕,正需熟悉當地民情的伴當協助。岳掌門,若要挑選弟子,可否送幾個讀過書、認得字的?」
不愧是日後的陽明聖人,管他是不是監視之人,巴不得來學自己的心學。不用說,岳不群派來的門人,過不了多久,日後都將是陽明心學的死忠。
岳不群察言觀色,判斷王陽明並無半分芥蒂,當下笑道:「必然選幾個伶俐的門人送來相助!」
他翻身上馬,向王守仁抱了抱拳。
「王大人,保重。」
王守仁也抱拳還禮。
馬蹄聲漸漸遠去,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王守仁站在縣衙門口,望著那個方向,久久不動。
他忽然想起岳不群說過的一句話。
「王大人,你可知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麼?不是刀劍,不是權勢,不是陰謀詭計。最可怕的,是人心中的成見。那些成見,比任何城牆都堅固,比任何鎖鏈都沉重。」
他望著遠方的華山,喃喃道:「岳掌門,受教了。」
夜幕降臨,華陰縣的燈火次第亮起。
一個新的時代,正在悄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