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陝西驛站不斷將朝堂局勢、地方反應、倭人動向等多方信息一一送來。岳不群樂得看戲,每日與王陽明看著驛報,或是拍案大笑,或是憂心忡忡。
那些文官為了銀礦,已經顧不上反對開海了。他們甚至開始主動上書,要求「加強海防」「整飭水師」。當然,他們用的還是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什麼「以固國本」「以御外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是衝著銀礦去的。
一部分心思深沉,處事持重的老臣則心生疑慮,他們藉助各種渠道打探東瀛內情,得到的卻是更加令人心驚的消息:小小的東瀛,遠不止石見一座銀礦,居然還有相川金銀山、西三川砂金山、鶴子銀山和新穗銀山等,每年開採金銀礦不計其數。
當不同渠道證實此事之後,整個朝堂頓時如同開鍋一般。
最可笑的是劉大夏。這位當年燒毀圖紙、極力反對開海的「清官」,如今卻成了造船最積極的人之一。他在朝堂上慷慨陳詞:「東瀛倭寇,屢犯我沿海,實乃心腹大患。為今之計,當速造大船,操練水師,以揚國威,以靖海疆!」
岳不群看到這裡,笑得前仰後合。
「好一個劉大夏!當年燒圖紙的是他,如今造船的也是他。這臉皮,比城牆還厚。」
王陽明也笑了,道:「他這是怕別人搶了先。聽說他已經派了門生故吏去福建,四處打探造船的消息。還托人帶話給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說願意『資助』造船事宜。」
岳不群道:「資助?他怎麼資助?」
王陽明道:「他老家是湖廣人,在當地有些田產。他說可以把田產賣了,捐給朝廷造船。」
岳不群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
「好一個劉大夏!當年他燒圖紙,是為了阻止開海。如今他賣田產,是為了搶銀礦。這人,真是……」
他搖了搖頭,不知該說什麼。
王陽明也嘆了口氣,道:「利令智昏。這四個字,用在這些人身上,再合適不過。」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道:「伯安兄,你說,那些文官們已經被銀子蒙了眼,日後會不會……」
王陽明搖頭道:「貪念一旦上來,便什麼也不管不顧了。日後不管這幫文臣怎麼做,最後得利的大頭必然是大明!」
他說這話時,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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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不群看在眼裡,心中瞭然。這位心學宗師,怕是已經看出皇帝的布局了。
果然,數日後,又一批驛報送到。
這一回的消息更加勁爆——朝中已經有人開始公開叫賣「海股」。
所謂「海股」,就是出海船隊的股份。不知是誰想出來的主意,把即將組建的大明船隊拆成若干股份,每股作價若干,向朝中大臣公開售賣。買了股份的人,日後船隊出海獲利,便可按股分紅。
這個消息一出,整個朝堂徹底瘋狂。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牆頭草,第一個跳出來認購。那些原本反對開海的清流,也悄悄派人去打聽價格。就連劉大夏這樣兩朝老臣,也托人帶話,說願意出五千兩,認購一份「海股」。
岳不群看完驛報,笑得直拍大腿。
「好一個『海股』!這是誰想出來的主意?簡直是……」
王陽明微微一笑,道:「岳掌門覺得,這主意如何?」
岳不群看著他高深莫測的表情,忽然明白過來,詫異道:「是你?」
王陽明不置可否,只道:「陛下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讓那些人主動掏銀子。銀礦是餌,『海股』是鉤。餌有了,鉤有了,就看那些人咬不咬。」
岳不群沉默片刻,嘆道:「高明。實在高明。」
他頓了頓,又道:「可這樣一來,那些買了股份的人,不就真的成了船隊的主人?日後船隊出海,他們豈不是要分走大半利潤?」
王陽明搖了搖頭,道:「岳掌門多慮了。『海股』賣的,只是船隊第一次出海的收益。日後船隊再出海,利潤一半歸內庫,一半歸戶部。那些人掏了銀子,只能分一次紅。至於這一次能分多少……」
他笑了笑,沒有說下去。
岳不群恍然大悟。
好一個局中局!
那些文官以為買了股份,就能跟著船隊發財。殊不知他們買的只是一次性的分紅權。等船隊真的出海歸來,賺了銀子,分給他們一些,他們自然無話可說。可下一次出海,就沒他們什麼事了。
而他們掏出來的那些銀子,正好用來造船、練兵。等於說是他們自己出錢,幫皇帝把船隊建起來。
更重要的是,正德小皇帝吸取了永樂帝的教訓,海量利潤並不全部收歸內庫,也分潤一半給了戶部,幾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砸下去,讓「開海」這個政策就更容易持續下去。
高明,實在高明。
「那認購的情況如何?」岳不群問。
王陽明道:「火爆得很。第一批『海股』一共一萬份,每份一百兩,三天之內被搶購一空。第二批正在籌備,據說價格已經漲到了近倍。」
岳不群倒吸一口涼氣。
一萬份,每份一百兩,那就是一百萬兩!三天之內,一百萬兩銀子到手!
當年鄭和下西洋,62艘寶船,加上百餘艘補給船,總造價也不超過50萬兩。按這個算法,別說一支征倭船隊,就算再組出一支太平洋艦隊,也是綽綽有餘。
王陽明見他驚訝,笑道:「岳掌門不必吃驚。那些文官,哪個不是家財萬貫?平時藏著掖著,生怕別人知道。如今有個光明正大的發財機會,他們恨不得把棺材本都掏出來。」
岳不群搖了搖頭,嘆道:「人心啊……」
兩人正說著,忽見令狐沖匆匆跑來,手中拿著一封信,道:「師父,京城來信!」
岳不群接過信,拆開一看,眉頭微微一挑。
信是錦衣衛副指揮使楊玉寫來的,只有寥寥數語:
「岳掌門,朝中已有人暗中聯絡東瀛倭人,欲私購銀礦開採之權。陛下讓楊某轉告岳掌門,此事或有變數,望岳掌門留意沿海動向。另,福建造船廠已開工,其中有海工世家許氏,出力甚多。」
岳不群將信遞給王陽明,沉聲道:「有人想繞過朝廷,自己跟倭人做買賣。」
王陽明看完,面色凝重起來。
「這是遲早的事。」他緩緩道,「那些人的胃口,比我們想像的大得多。三成的分紅,已經滿足不了他們了。他們想要的是整座銀礦。」
岳不群道:「那陛下是什麼意思?」
王陽明道:「陛下讓咱們留意沿海動向,意思是讓咱們盯著那些人,看他們跟倭人怎麼往來。至於怎麼處置……」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讓他們去。」
岳不群一愣:「讓他們去?那不是……」
王陽明微微一笑,道:「岳掌門想想,那些倭人是什麼人?是戰國武士,是刀頭舔血的亡命徒。他們會讓外人染指自己的銀礦嗎?就算有人談成了買賣,錢能拿得回來嗎?就算拿回來了,人能活著回來嗎?」
岳不群恍然大悟。
好個王聖人,好一招借刀殺人!
那些文官想繞過朝廷,自己跟倭人做買賣。可他們忘了,倭人不是善男信女。他們手裡的刀,可是真會砍人的。
等那些人吃了虧,死了人,丟了錢,自然會回頭求朝廷。到那時,朝廷再出兵,便是「救民於水火」「揚威於海外」。誰還能反對?
「高明。」岳不群由衷地嘆道,「實在是高明。王陽明,你這『龍場悟道』,到底悟的是聖賢之道?還是做官之道?」
王陽明哈哈大笑,道:「實則悟的是人心——」
在岳不群這個知己面前,他不願多談自己的大道理,只是笑道:「讓他們去,讓他們碰,讓他們死。等他們死夠了,自然就聽話了。」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咱們現在做什麼?」
王陽明道:「等。」
岳不群道:「等什麼?」
王陽明望向窗外,目光深邃,緩緩道:「等那些人動身,等他們回來,等他們……哭著求咱們。」
窗外,夕陽西下,餘暉灑在華山之巔,將整座山峰鍍上一層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