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九年四月十七,暮春時節。
華山腳下,一隊人馬緩緩行來。為首的正是當朝吏部左侍郎、文華殿大學士王守仁。他一身大紅官衣,身後跟著十餘名隨從,馬車裡的箱子裝得滿滿當當,沿著山道往華山派行去。
岳不群早已在山門前等候。
見王守仁下馬,他迎上前去,笑道:「伯安兄遠道而來,岳某有失遠迎。」
王守仁滿臉笑意:「岳掌門客氣了。陛下命我親自將這些海外奇珍送來,豈敢怠慢?」
兩人說笑著進了山門,來到客廳落座。弟子們奉上茶來,王守仁飲了一口,贊道:「華山的茶,果然與眾不同。」
岳不群笑道:「山野粗茶,伯安兄莫要見笑。倒是你這次下西洋的船隊,聽說收穫頗豐?」
王守仁放下茶盞,興致勃勃道:「何止頗豐!岳掌門,你是沒看見,船隊回來的時候,整個直隸港都轟動了。」
他掰著手指頭算起來:「香料、寶石、象牙、犀角、蘇木、胡椒……滿滿當當裝了一百多條大船,水手、船工甚至都沒地方落腳。戶部那些人算了三天三夜,還沒算清楚到底值多少銀子。粗略估計,絕對比上次東征只多不少。」
岳不群靜靜聽著,面上帶著笑意,眼神卻漸漸深邃起來。
王守仁繼續道:「更難得的是,這一趟只動了些刀槍,大部分全是買賣換來的。咱們的絲綢、瓷器、茶葉,在那邊能換回十倍百倍的利。岳掌門,你是沒見過那些番邦商人,見了咱們的貨,眼睛都綠了,搶著要買。」
他說得興起,站起身來比劃著名:「照這個勢頭,往後年年下西洋,年年有進項。戶部那邊算了筆帳,若是能維持這個規模,不出三五年,國庫的銀子能堆滿三個太倉!」
岳不群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沒有接話。
王守仁說了一會兒,漸漸察覺到不對。他停下話頭,看向岳不群,疑惑道:「岳掌門,你怎麼不說話?可是有什麼不妥?」
岳不群放下茶盞,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伯安兄,你方才說的這些,都是好事。可岳某想問一句——這些好事,能持續多久?」
王守仁一怔。
岳不群繼續道:「那些番邦商人搶著買咱們的貨,是因為天下間只有咱們能做出這樣的絲綢、瓷器、茶葉。可正因為如此,才藏著大隱患。」
王守仁眉頭微皺,若有所思:「岳掌門的意思是……」
「岳某打個比方——華山腳下有一口泉,泉水甘甜,天下無雙。起初只有三五人來挑水,後來傳開了,成百上千的人都來。再後來,有人靠著賣這泉水發了大財,有人靠著給挑水的人賣吃食發了大財,山腳下漸漸成了一個鎮子。」
他轉過身,看向王守仁。
「可那口泉,一天能流多少水?來挑水的人若是太多,泉水會不會幹?就算不干,人人都來搶,會不會打起來?那些靠著泉水發財的人,有沒有想過,若是有一天泉水沒了,他們該怎麼辦?」
王守仁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岳掌門是說……供不應求,反成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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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不群點點頭,又搖搖頭。
「供不應求,是好事。有銀子賺,自然有人肯出海,這是人之常情。可問題在於——誰出海?怎麼出海?出海之後做什麼?」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伯安兄,咱們完全可以想得到,日後下西洋的,有官船,有民船,有正經商人,也有不正經的亡命徒。這些人出去,有的做生意,有的做海盜,有的甚至勾結番邦,坑害同胞。眼下船少,還鬧不出大亂子。可往後船越來越多,人越來越多,誰能管得住?」
王守仁眉頭緊鎖。
岳不群繼續道:「再說那泉水——大明的絲綢瓷器,確實是天下無雙,是人人想要的寶貝。那些番邦國王,今日拿香料換,明日拿寶石換,後日拿什麼換?若是他們拿不出東西換了,會不會動別的心思?」
王守仁一怔:「岳掌門是說……他們會搶?」
岳不群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
「伯安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準。那些番邦人,今日跟咱們做買賣,是客客氣氣。可若是有一天,他們覺得買賣不划算,或者覺得自己能搶得過,還會客客氣氣嗎?」
「還有,託了前些年先帝的福氣,偌大的海上商道都拱手讓給了西洋人。咱們這是虎口奪食,若不及早做好準備,日後若是海上交手,鹿死誰手,尤未可知!」
王守仁沉默不語。
岳不群嘆了口氣,站起身,起身取出一幅海圖。
「伯安兄,岳某斗膽,有幾句話想說。」
王守仁連忙道:「岳掌門請講。」
岳不群指著海圖上的西洋諸國,緩緩道:「海貿之事,要做,但不能亂做。要做長久,得做三件事。」
「其一,是管住出海的人。誰可以出海,誰不可以出海,得有個章程。那些亡命徒、海盜胚子,放出去就是禍害。不如設個海商籍,登記造冊,有根有底的人才准出海。犯了事的,吊銷海籍,永不錄用。」
王守仁眼睛一亮。
岳不群繼續道:「其二,是管住回來的貨。香料、寶石這些東西,進了大明怎麼賣,賣給誰,得有個說法。若是任由商人哄抬物價,今日賣十兩,明日賣一百兩,後日那些番邦人知道了,還會坐地起價?不如設個海舶司,統一定價,統一收購。商人們賺該賺的,朝廷收該收的,那些番邦人也摸不清底細,只能老老實實跟咱們做買賣。」
王守仁連連點頭。
岳不群指向海圖更遠處,聲音沉了下來。
「其三,是管住那些番邦人。大明的東西好,他們想要,可以。拿香料換,拿寶石換,拿銀子換,都行。可若是有人想搶,那就得讓他們知道,搶的代價是什麼。」
他轉過身,看向王守仁。
「承平日久、武備鬆弛乃是國之大忌。王侍郎,這句話,你給我老老實實記好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但凡民間有能工巧匠能改進火器、工事、車船諸事者,重賞!凡有人持寧與外邦、不予家奴,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者,殺無赦!」
短短几句話,如此紅果果的將域民、固國、威天下擺在明面上,即便是身為心學聖人的王守仁也一時失神,半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