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岳不群的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朱厚照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不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開口。
「楊玉。」
一個身影從暗處閃出,跪在他面前。
「陛下。」
朱厚照看著那個身影,緩緩道:「岳先生的武功,比你如何?」
楊玉愣了一愣,沉默片刻,低聲道:「回陛下,臣這一身武功都是岳師所傳……微臣豈敢與師相比?想來也該是遠遠不敵。」
朱厚照眉頭微微一挑。
不光是楊玉自己,如今凶名遠播、以狠辣著稱的五十影衛,又有誰不是他岳不群親手調教出來的?
楊玉忽然意識到什麼,急忙道:「陛下與岳先生相識於微末,以微臣之見,岳先生雖說有幾分手段,卻只有一顆忠君愛國之心,」
朱厚照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放心,我知道你的意思,岳先生若要對我不利,朕早就活不到現在。」
他轉過身,走回到寶座中,懶洋洋的靠坐了下來。
案上的燭火還亮著,照亮了那杯未飲盡的酒,也照亮了一個少年天子心中,剛剛升起的那個念頭。
翌日清晨。
朱厚照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召集內閣大臣議事。
李東陽已經告老還鄉,楊廷和病重未愈,來的是次輔梁儲、以及費宏等幾位閣老。他們見陛下忽然勤政,都有些意外。
朱厚照端坐在龍椅上,神色肅然。
「諸位愛卿,楊先生病重,朝中事務不可廢。諸位若是有什麼事,便提出來議上一議?」
梁儲等人對視一眼,紛紛奏報。
有說河南旱情的,有說浙江海防的,有說鹽政弊病的,有說科舉舞弊的。朱厚照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偶爾問上一兩句,命眾臣簽發旨意,君良臣賢,竟頗有幾分明君氣象。
直到王陽明上奏,提及東征問題,朱厚照忽然臉色冷了下來。
「此事不必再議,朕就乾綱獨斷一次!命兵部速治戰船,著龍江右衛楊銳領水軍六千,即日準備東征瀛洲諸事。」
前番東征、西下兩支船隊賺得盆滿缽溢,文臣武將無不振奮莫名,第二次下西洋已經緊鑼密鼓的籌備中,唯獨東征之事一直被楊廷和以「妄起刀兵危萬乘」的名義勸阻。如今楊廷和重病,雖還有幾個持重之人還想阻攔,卻在朱厚照一句「乾綱獨斷」堵住了嘴。於是政令很快執行下去。
議完政事,群臣告退。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原來做皇帝,也不是那麼難嘛。」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轉身往豹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望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宮殿,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他喃喃自語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岳先生,你可別讓朕失望啊。」
說完,他轉身離去,消失在晨光之中。
岳不群沒有離開京城。
他住在王守仁府中一間僻靜的廂房裡,窗外是一株老槐樹,枝葉稀疏,篩下斑駁的日光。他盤膝坐在榻上,雙目微闔,似在調息,又似在沉思。
他已經這樣坐了兩個時辰。
昨夜的一切,歷歷在目。
朱厚照那雙眼睛裡,那一閃而過的忌憚,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些東西,回不去了。
房門輕輕叩響。
「岳掌門。」
是王守仁的聲音。
岳不群睜開眼,起身開門。
王守仁在桌邊坐下,親自斟了兩杯茶。他推給岳不群一杯,自己端起一杯,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岳掌門,陛下今早召集內閣議事,精神得很。」
岳不群點點頭,沒有說話。
王守仁看著他,忽然道:「你昨夜見陛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岳不群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沒有回答。
王守仁嘆了口氣。
「都說皇帝是孤家寡人,伴君如伴虎,事實也是如此!」
「陛下從小在深宮長大,見過太多爾虞我詐,聽過太多口是心非。他能信任一個人,已經是極為難得;可一旦他開始懷疑,那種懷疑就會像野草一樣瘋長,攔都攔不住。」
王陽明的話語很直白,也很淺顯。
「伯安兄,你放心。我不會因為陛下開始防著我,就什麼都不做。該做的事,我一樣會做。他若是心中有百姓,有這大明,便不用擔心。」
岳不群微笑道,「但是倘若他開始變得剛愎無常,或是霍亂天下,我要取他首級,只在反掌之間!」
王守仁望著岳不群,忽然笑了。
「岳先生,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會想,若是你在朝堂上,會是什麼樣子?」
岳不群也笑了。
「只有一個結局:死無葬身之地!」
岳不群能說出這句話,說明他腦子還足夠清醒。一個清醒的人,就不會做糊塗事。這就足夠了。
他點點頭,問道:「岳先生,你還有什麼交代的嗎?」
岳不群沉吟片刻,緩緩道:「讓玉山跟我回華山吧。」
王守仁微微一怔。
「玉山那孩子,心裡藏得太多。讓他留在京城,遲早要出問題。還不如讓他回到華山,回到那個更簡單的江湖。德諾可以繼續跟著你。他性子沉穩,不惹眼,適合在暗處。你多教教他,讓他學點東西,往後或許有用得著的地方。」
王守仁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岳不群獨自坐在屋中,望著窗外的日光。
有些事,他不後悔。
他幫朱厚照,從來不是為了讓他感激自己。他只想讓這個少年天子能鬆一口氣,能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至於往後如何,那是朱厚照自己的路。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在他身上,斑駁陸離,明明滅滅。
岳不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方向。
那裡,是京城的方向。
在那裡,有一個少年天子,脫離了歷史中的沉重桎梏,嘗到了權力的甜頭,也開始學會了防備。
「陛下,」他喃喃自語,「你可知道,我若真想對你不利,你防不住的。」
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嘆息。
岳不群盤膝坐下,雙目微闔,氣息綿長,像是已經睡著了。
可他沒有睡。
他在想一個人。
一個十二歲的少年,遠在安陸州,正在燈下苦讀。
那個人,是這盤棋上,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可他希望,這顆棋子,永遠都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