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中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面對岳不群如此赤果果的威脅,嵩山派自然是氣炸了肺。但是丁勉、費彬、陸柏等人卻是心知肚明。
劉玉山三十招摘下「萬里獨行」田伯光的頭顱,梁發力戰青城掌門余滄海不敗,剩下那幾個華山弟子看似漫不經心的模樣,彈指之間便能將挾持劉府眾人的嵩山弟子擊潰,顯然都不是省油的燈。
而那位渾身煞氣的「華山玉女」寧中則,早在十幾年前便能擊敗「紅白劍」湯英鶚,十餘年苦練,如今又該是何等武功?
更何況華山派的正主兒、高深莫測的「君子劍」岳不群,當年大戰魔教光明左使東方不敗戰而勝之,名滿天下,縱然三人聯手對敵,勝負亦是難料。他既然聲稱要嵩山派盡數留下,必然有極大把握。
三個師兄弟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想到:「非得師兄在此,才有幾分把握全身而退……」一時間都有了退心。
只聽天門道人大聲道:「劉師兄縱然結交魔教,與妻小何干?咱們名門正派,禍不及家人,若是動輒滅人滿門,與魔教何異?」
天門道人這番話擲地有聲,廳中群雄紛紛點頭。丐幫副幫主張金鰲捋須道:「天門的兄所言極是。江湖事江湖了,禍及妻兒,非英雄所為。」
恆山派眾尼齊齊拔劍上前,與華山派弟子並肩而立。
費彬臉色鐵青,丁勉眉頭緊鎖,陸柏目光閃爍。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忌憚——華山派出手救了劉家家眷,恆山派明確表態,泰山派天門道人亦站在劉正風一邊,若真動起手來,嵩山派這點人馬,只怕真要盡數留在此地。
可若是就此退走,嵩山派顏面何存?五嶽盟主的威嚴何在?
只聽劉正風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向岳不群等人拱手,朗聲道:「謝過岳師兄,謝過諸位好友!如今左盟主既然說我勾結魔教,劉某自求了斷,也不須多傷人命了。」左手橫過長劍,便往自己頸中刎去。
便在這時,檐頭突然掠下一個黑衣人影,行動如風,一伸臂便抓住了劉正風的左腕,喝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去!」右手向後舞了一個圈子,拉著劉正風向外急奔。
劉正風驚叫道:「你……」
曲洋曾助任我行多次與五嶽劍派為敵,天門道人、丁勉等人立刻認出來人身份,知道這黑衣人便是魔教長老曲洋,盡皆心頭一驚。
曲洋叫道:「不用多說!」足下加勁,只奔得三步,丁勉、陸柏二人四掌齊出,分向他二人後心拍來。曲洋向劉正風喝道:「快走!」出掌在劉正風背上一推,同時運勁於背,硬生生受了丁勉、陸柏兩大高手的併力一擊。
砰的一聲響,曲洋身子向外飛出去,跟著一口鮮血急噴而出,回手連揮,一叢黑針如雨般散出。
丁勉叫道:「黑血神針,快避!」急忙向旁閃開。群雄見到這叢黑針,久聞魔教黑血神針的大名,無不驚心,你退我閃,亂成一團。混亂之中,曲洋與劉正風已逃得遠了。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待眾人回過神來,曲洋與劉正風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餘地上那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跡,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淡淡腥甜。
丁勉臉色鐵青,捂著肩頭——方才黑血神針太多,不慎中了一枚,此刻半邊身子隱隱發麻,急忙掏出解毒藥服下。
陸柏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與丁勉合力一擊,本以為能重創曲洋,誰知那魔頭竟拼死受掌,硬生生帶著劉正風逃了出去。
「追!」費彬厲聲喝道。
嵩山弟子正要動身,卻聽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且慢。」
岳不群緩緩起身,袖袍輕拂,擋在了廳門之前。
費彬瞳孔一縮:「岳師兄,你這是何意?」
岳不群面色淡然:「劉師兄已金盆洗手,從此不再是江湖中人。曲洋救他,是私交;劉師兄隨他去,是私誼。你我身為五嶽同道,難道要追殺一個已經退出江湖的人?」
「可他勾結魔教——」費彬話未說完,便被岳不群打斷。
「勾結?」岳不群微微一笑,「費師兄,劉師兄若真與曲洋勾結,圖謀不軌,今日就不會在金盆洗手。他若想逃,方才大可讓曲洋暗中接應,何須等到最後一刻,以死明志?」
丁勉深吸一口氣,壓下肩頭的麻痛,沉聲道:「岳師兄,你今日一再維護劉正風,莫非華山派與魔教也有什麼瓜葛?」
此言一出,廳中氣氛陡然一緊。
寧中則柳眉倒豎,正要開口,岳不群卻輕輕按住她的手,不疾不徐地道:「丁師兄這話,岳某聽不懂。岳某維護的,不是劉正風,也不是曲洋,而是這江湖的規矩。」
「規矩?」陸柏冷笑,「什麼規矩?」
岳不群道:「禍不及家人,這是規矩;金盆洗手之後,恩怨兩清,這也是規矩。劉師兄今日當著天下英雄的面,洗手退隱,從此不再是江湖中人。嵩山派若還要追殺,便是壞了規矩。今日可以壞劉師兄的規矩,明日便可以壞諸位的規矩——這等先例一開,在座諸位,誰還敢金盆洗手?誰還敢安心退隱?」
這番話入情入理,群雄紛紛點頭。
丐幫張金鰲捋須道:「岳掌門所言極是。江湖雖大,規矩不能亂。劉正風既已洗手,便與江湖再無干係。嵩山派若要追究,也該是他洗手之前的事。」
定逸師太更是高聲道:「岳掌門這話說得在理。貧尼雖不齒魔教,但劉正風既已洗手,便已非江湖中人,誰要動他,先問過貧尼手中長劍!」
恆山眾尼齊聲應是,劍光閃爍,氣勢凜然。
天門道人也站起身來,沉聲道:「泰山派也是如此。劉師兄縱然有錯,也該由五嶽劍派共同議處,豈能由嵩山派一家說拿就拿,說殺就殺?」
眼見三大派齊齊表態,丁勉三人面色更加難看。
他們心中明白,今日之事,已是騎虎難下。若執意追擊,便要與華山、恆山、泰山三派為敵,以嵩山派眼下這點人手,勝算微乎其微。若就此退走,嵩山派威名掃地,左盟主的面上更不好看。
正僵持間,忽聽一個渾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好一個禍不及家人,好一個金盆洗手恩怨兩清。岳師弟,你這番話說得漂亮,在下佩服。」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雄壯中年人緩步而入,身後跟著數十名嵩山弟子,個個氣息悠長,顯然都是好手。
丁勉三人一見來人,頓時大喜過望:「師兄!」
來人正是嵩山派掌門、當代五嶽劍派盟主——左冷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