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小舟艙中轉出一個女子,站在船頭,身穿藍布印白花衫褲,自胸至膝圍一條繡花圍裙,色彩燦爛,金碧輝煌,耳上垂一對極大的黃金耳環,足有酒杯口大小。那女子約莫甘七八歲年紀,肌膚微黃,雙眼極大,黑如點漆,腰中一根彩色腰帶被疾風吹而向前,雙腳卻是赤足,容貌裝飾與漢家女截然不同。
頃刻之間,華山派坐船順流而下,和那小舟便要撞上,那小舟一個轉折,掉過頭來,風帆跟著落下,便和大船並肩順流下駛。
那女子輕盈躍到華山派船頭,上下打量了岳不群幾眼,笑道:「我聽說華山君子劍當了二十幾年掌門,原以為是個七老八十的老頭,沒想到還這般年輕?」
岳不群二十六七歲便接掌華山派門戶,至今已有二十年之久,只是他一身玄門正宗內功,根基無比紮實,音容樣貌與尋常三十多歲的中年人一般無二,聞言苦笑搖頭道:「倒也不至於老到這個地步……」
藍鳳凰笑嘻嘻的問道:「令狐沖是你師弟呢,還是你徒弟?」岳不群道:「是岳某的弟子。」藍鳳凰道:「嗯,我想瞧瞧他成不成?」岳不群道:「小徒身患重病,已有『殺人名醫』平一指接去開封診療,並不在船上。」
藍鳳凰聞言,一雙又圓又亮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笑道:「平一指?那個殺人名醫?他的醫術倒是不錯,可脾氣忒也古怪。令狐沖落在他的手裡,也不知是福是禍。」
她說著,從背後解下一個小小的竹簍,拎在手中掂了掂,笑嘻嘻地道:「岳掌門,我此番北來,原是聽說令狐沖受了重傷,特地送些好東西給他治傷的。既然他不在船上,那便請岳掌門代為轉交如何?」
岳不群目光落在那個竹簍上,只見簍口封得嚴嚴實實,隱隱約約能聽見裡面有細微的爬動之聲。他心中瞭然——這想必便是藍鳳凰那著名的「五寶花蜜酒」了。
原著之中,藍鳳凰便是以此酒為令狐沖驅除體內異種真氣,雖未能根治,卻也頗見奇效。此女雖是五毒教教主,行事詭異,卻對令狐沖一片赤誠,並無半分惡意。
他當下拱手道:「藍教主美意,岳某代劣徒先行謝過。只是他隨平一指去了開封,教主若有意,不妨前往開封一行!」
藍鳳凰咯咯一笑,道:「岳掌門怕了?放心,這東西不咬人的。」她說著,竟真的揭開了簍口,一股濃郁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
岳不群低頭看去,只見簍中盛著半簍碧綠色的酒液,酒中浸著五條小小的毒物——一條青蛇、一隻壁虎、一隻蜘蛛、一隻蠍子,還有一條蜈蚣。五條毒物在酒中載沉載浮,卻早已死去多時,想來是泡製之時便已斃命。
華山眾弟子瞧見這等景象,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陸大有更是「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退後兩步,臉色發白。
藍鳳凰瞧見他的模樣,笑得前仰後合,道:「小弟弟怕什麼?這五寶花蜜酒可是我們五仙教的寶貝,尋常人想喝還喝不著呢!這五條小東西,都是我用最毒的法子餵養了三年,再以百花之蜜浸制,毒性盡去,只剩藥性。不管得了什麼樣的重病,喝了這酒,至少能壓住三個月不發!」
岳不群心中一動,暗想:原著之中,這酒確實對令狐沖的傷勢大有裨益。如今平一指正在為他施針用藥,藍鳳凰若要誠心幫忙,自去開封即可。
他正要開口婉拒,卻聽船艙中傳來寧中則的聲音:「藍教主遠道而來,一片盛情,拙夫婦感激不盡。」
藍鳳凰聽她聲音虛弱,探頭往艙中望了一眼,奇道:「岳夫人這是怎麼了?可是受了傷?」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內人並非受傷,而是有孕在身,身子有些不適。」
藍鳳凰「哎呀」一聲,臉上頓時綻開了花,連聲道:「恭喜恭喜!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她說著,忽然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香囊,遞給岳不群,道,「這是我們苗家的安胎香,裡面裝著七種安神草藥,掛在床頭,保准母子平安。岳掌門若不嫌棄,便收下罷!」
岳不群接過香囊,只覺入手溫軟,隱隱有股草木清香,便鄭重收入懷中,拱手道:「藍教主厚賜,岳某愧領了。」
藍鳳凰擺了擺手,笑道:「客氣什麼?令狐沖是你的徒弟,你是他師父;我送東西給你,也是衝著他的面子。」她頓了頓,忽然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岳掌門,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岳不群道:「藍教主請講。」
藍鳳凰道:「令狐沖那個傻小子,到底有什麼好的?怎麼你們一個兩個的,都這般護著他?」
岳不群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劣徒性子頑劣,武功也稀鬆平常。只是他有一顆赤子之心,待人至誠,從無半分虛假。這世上,聰明人太多,肯掏心掏肺待人的傻子,卻太少了。」
藍鳳凰聽了,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道:「岳掌門這話說得不錯。這世上,聰明人確實太多了。」她抬起頭來,又恢復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樣,道,「罷了罷了,東西送到了可沒人要,話也說完了,我該走啦!」
「且慢!」岳不群吩咐劉玉山取來自己的行李,從中取出一本泛黃書冊,道,「一路遠行,身無長物,唯有《玉陽鍊度金書》一卷,雖非華山嫡傳心法,卻也有幾分玄門妙用,與貴教武學互相印證,或有觸類旁通之妙。」
岳不群微笑道:「君子論跡不論心,你贈華山三分,我回贈五仙教七分,今日結個善緣,他日華山若有落難之時,說不定還要仰仗五仙之力!」
藍鳳凰嬌笑道:「好個君子劍,我算是知道你這個名頭怎生來的了!」將書冊毫不客氣的塞進懷裡,將竹簍重新背上,一躍回到自己的小舟上。那艘小舟上的幾名苗女早已升起風帆,逆流而上,片刻間便消失在晨霧之中。
岳不群負手站在船頭,望著那艘小舟遠去,心中暗暗感慨。
五毒教、桃谷六仙、平一指、黃河老祖……這些人陸續登場,各懷心思,卻都對令狐沖青眼有加。這任盈盈的面子,果然不小。
他轉身回到艙中,只見寧中則靠在軟枕上,岳靈珊正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地餵她喝藥。
「師父!」梁發走過來,臉上帶著幾分興奮,「那位藍教主看著比我還小几歲,居然是五毒教的教主?弟子聽人說起過,五毒教的人行事詭異,不想今日一見,倒是……倒是……」
他「倒是」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合適的詞來。
岳不群笑道:「倒是什麼?倒是長得挺好看?」
梁發臉上一紅,連連擺手道:「弟子不是這個意思!弟子是說,五毒教在江湖上名聲不大好,但這位藍教主雖然行事古怪,卻似乎並無惡意。」
岳不群點了點頭,道:「江湖上的人,並非個個都像名門正派那般行事方正。有些人看起來邪氣,心中卻未必沒有善意;有些人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男盜女娼。日後你等行走江湖,要看的不是別人的門派出身,而是他的所作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