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行了一日,直至夜幕低垂,岳不群擔心夫人不適,吩咐道:「咱們接下來也不必坐船了,去鎮上找輛馬車,慢慢回山便是!」眾弟子紛紛應了,付了船錢,提了行李靠岸下船而行。
這河岸是個荒僻所在,但遙見東邊數里外屋宇鱗比,是個市鎮。
到得鎮上,眾人當先走進一家飯店,叫道:「拿酒來,拿菜來,拿飯來!」
岳不群一瞥間,見店堂中端坐著一個矮小道人,正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不禁一怔,暗暗點頭道:「想必就是五霸岡劇情了,如今令狐沖還在開封,怎麼這幫人還是聚在這裡?」
這青城掌門顯是身處重圍。他坐在一張小桌旁,桌上放著酒壺筷子,三碟小菜,一柄閃閃發光的出鞘長劍。圍著那張小桌的卻是七條長凳,每條凳上坐著一人。這些人有男有女,貌相都頗兇惡,各人凳上均置有兵刃。七人一言不發,凝視余滄海。那青城掌門甚為鎮定,左手端起酒杯飲酒,衣袖竟沒絲毫顫動。
他自顧應付這七個邪派好手,絲毫不敢分心,對後面進來的人不聞不問,竟然不知道華山派岳不群到了。
只聽余滄海哈哈一笑,說道:「倚多為勝,原是邪魔外道的慣技,我余滄海又有何懼?」
那眇目男子忽道:「姓余的,我們並不想殺你。」那眇目女子道:「不錯,你只須將《辟邪劍譜》乖乖交了出來,我們便客客氣氣的放你走路。」
岳不群、寧中則、林平之等聽她突然提到《辟邪劍譜》,都是一怔,沒料想到這七人圍住了余滄海,竟是要向他索取辟邪劍譜。林平之心中老大懷疑,想:「我爹臨死前將藏劍譜的地方告訴了我,天下斷無第二個人知曉。難道我爹之前沒能熬住,讓余滄海聽到了《辟邪劍譜》的下落?」
那中年婦人冷冷的道:「跟這矮子多說甚麼,先宰了他,再搜他身上。」
眇目女子道:「說不定他藏在甚麼隱僻之處,宰了他而搜不到,豈不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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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滄海一言不發,氣凝丹田,全神貫注。
只聽呼嘯一聲,八人已經交上了手,只見和尚與頭陀腿上鮮血直流,女子臉上中劍,左邊自眉心至下額,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余滄海左臂上卻被砍了一刀,右肩上道袍破碎,不知是誰給重重的擊中了一下。
那女子也不去抹臉上的鮮血,提起短刀,對準了余滄海,叫道:「再……」
她一個「上」字尚未出口,忽聽得有人喝道:「且慢!」一人幾步搶進圈中,站在余滄海身邊,說道:「各位以七對一,未免太不公平。」這人正是林平之。
他自見到余滄海後,目光始終沒離開過他片刻,眼見他雙臂受傷,張夫人等七人這次再行攻上,定然將他亂刀分屍,自己與這人仇深似海,非得手刃此獠不可,決不容旁人將他殺了,當即挺身而出。
那中年女子厲聲問道:「你是甚麼人?要陪他送死不成?」林平之道:「陪他送死倒不想。我見這事太過不平,要出來說句公道話。大家不要打了罷。」
頭陀模樣的人叫道:」將這小子一起宰了。」又有一個道人道:「你是誰?如此膽大妄為,替人強行出頭。」
林平之道:「在下華山派林平之……」
眾人齊聲叫道:「你是華山派的?令狐公子呢?」
見林平之搶出,岳不群自然不再置身事外,拱手道:「小徒重疾纏身,如今正在開封平一指先生處診療,不知諸位尋小徒作甚?
若是有什麼恩怨,我這個當師父的盡數接了!」
余滄海受傷著實不輕,眼見挺身而出替他解圍的居然是林平之,不禁大是奇怪,但隨即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見圍住自己的七人都在跟岳不群說話,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連與岳不群打招呼都不敢,突然倒縱而出,搶入後進,從後門飛也似的走了。
眾人齊聲呼叫,卻已追趕不及。
那道人卻沉得住氣,豎起一掌行道門禮,道:「我們七人得到訊息,日夜不停的趕來,便是要想一識令徒尊范。竟得在此處拜見君子劍岳先生,正是好極了。」
岳不群回了一記道門禮,道:「想來便是那一位的手筆,岳某代小徒謝過諸位高義!」
那幾人勃然色變,連連搖手道:「岳先生既然知道,那便再好不過。如今幾十位教主、幫主、洞主、島主要在五霸岡上和令高徒相會,這就忙不迭的趕來湊熱鬧,想不到運氣真好,卻搶先見到了岳先生。若先生無事,不如一齊前往,我等必然倒履相迎!」
岳不群心知肚明,若是自己也跟著去五霸岡,接下來必然是數不清的麻煩。當下笑道:「諸位自去便是,山妻偶有小恙,不便奔波,岳某這便要帶她回山靜養!」
此言一出,那七人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其中一個長發頭陀,名為仇松年,武功不弱。他見岳不群雖然面帶微笑,語氣卻不容置疑,又想起前幾日洛水之上那一吼之威——桃谷六仙的下場,他們這些人可是親眼瞧見的。
當下仇松年打了個哈哈,拱手道:「岳掌門言重了。既然尊夫人身子不適,我等豈敢強求?只是……」他眼珠一轉,陪笑道,「令高徒令狐公子的大名,近來在江湖上可是如雷貫耳。我等不過是仰慕得緊,想一睹風采罷了。既然公子在平先生處養傷,那五霸岡之會……」
他話未說完,旁邊那眇目女子便接口道:「你這話可說得不對。令狐公子既然不在,五霸岡之會還有什麼意思?咱們巴巴地趕去,難道是為了吃酒席麼?」
那中年婦人冷哼一聲,道:「就是。那位的意思,是要咱們好生招待令狐公子。公子不在,咱們招待誰去?」
七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吵嚷嚷,竟是把方才圍攻余滄海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岳不群負手而立,含笑聽著,心中卻是雪亮。這七人不過是受了聖姑之託,前來討好令狐沖的。如今令狐沖不在,他們自然失了目標。去與不去,也是兩說。
他正思忖間,忽聽林平之在身後低聲道:「師父,那余滄海……跑了。」
岳不群回頭看去,只見林平之面色鐵青,雙拳緊握,指甲幾乎嵌進肉里。他目光死死盯著余滄海逃走的方向,眼中滿是恨意。
岳不群心中嘆了口氣。林平之的滅門之仇,他自然是心知肚明。他走到林平之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道:「平之,沉住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林平之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終於緩緩鬆開了拳頭,低聲道:「是,師父。」
岳不群點了點頭,轉身對那七人道:「諸位高義,岳某心領了。只是小徒傷勢未愈,內人又身子不便,岳某實在無暇分身。諸位若是得閒,不妨去開封城中走走,平一指先生的宅子,想必不難找。」
幾人聽他這話說得客氣,卻分明是在送客,當下也不敢再多言,訕訕地笑道:「既然如此,我等便不打擾岳掌門了。他日令狐公子傷愈,我等再來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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