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竟能勝過掌門師兄?此人自接掌華山以來,一直深不可測,如今連左師兄亦制不住他,如之奈何?」
丁勉道:「掌門師兄說,他的紫霞功快練到了第九重,悟出了什麼『化生之道』,能以五行相生化解寒冰功。」
費彬怔怔地聽著,忽然苦笑一聲,道:「化生之道……五行相生……好一個岳不群。」
他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丁勉,道:「五嶽劍派,嵩山為尊。這話說了幾十年了。可今日掌門師兄輸給岳不群的消息若是傳出去,江湖上的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說,嵩山派不行了,左冷禪老了,華山派要崛起了。那些原本依附咱們的小門派,會一個個倒向華山。那些牆頭草,會開始掂量掂量,到底該站在哪一邊。」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像是山洪在狹窄的峽谷中奔涌,「丁師兄,咱們嵩山派能有今日的局面,是掌門師兄和咱們花了二十年,一步一步打下來的。若是讓人知道掌門師兄輸了,這二十年的心血,便全白費了!」
丁勉沉默不語。他知道費彬說的是實話。江湖上從來都是實力為尊,你強,別人便敬你怕你;你弱,別人便踩你欺你。
嵩山派能穩坐五嶽之首這麼多年,靠的便是左冷禪那一身深不可測的武功。如今左冷禪敗了——哪怕只是輸了半招。這道裂縫,便足以讓許多人動心思。
「所以,」丁勉緩緩道,「你打算怎麼辦?」
費彬站起身來,在石室中踱了幾步。他的腳步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急促,像是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我要練成辟邪劍法。」他的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不管這劍法有多古怪,多不合常理,我都要練成它。」
丁勉皺眉道:「你方才還說,這劍法處處違背武學常理,練了只怕有害無益。」
費彬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丁勉,道:「丁師兄,你可知道,當年林遠圖憑藉七十二路辟邪劍法,打遍天下無敵手。他能練成,我為什麼不能?」
丁勉道:「可那劍法……」
「我知道。」費彬打斷了他,聲音忽然變得低沉,「我知道這劍法詭異,知道它不合常理。可丁師兄,你覺得咱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件袈裟,在燈下展開。杏黃色的綢緞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掌門師兄為了嵩山派,付出了多少,你我都清楚。他練寒冰真氣,傷了自己的經脈,每到冬天便疼痛難忍。他閉關三年創出『劫劍』,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讓嵩山派更強,讓五嶽劍派真正歸於一統!」
費彬的聲音微微發顫,眼中卻閃著異樣的光,「如今單單岳不群一人,便讓師兄束手無策,在那華山之巔,還有一位『劍君』封不平。如果我們無法幫師兄一把,那些牆頭草,還會站在我們這邊嗎?」
聽費彬提起「劍君」封不平,丁勉也是心中一凜,半晌無言以對。
一個岳不群尚且如此,還有一個高深莫測的封不平,二人撐起了華山的大半脊樑,倘若有朝一日嵩山與華山正面敵對,嵩山豈不是要一敗塗地?
費彬將袈裟重新疊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動作鄭重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寶。
「丁師兄,我費彬不是什麼天才。論武功,我不如你和陸師兄;論謀算,我不如湯師弟和樂師弟。可我對嵩山派的忠心,不輸給任何人。」
他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這劍法就算再古怪,再不合常理,我也要試一試。若是成了,嵩山派便多了一門絕學,再也不必怕什麼華山派。若是不成……」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沒有說下去。
丁勉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幾歲的師弟,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知道費彬的性子——這個人一旦決定了什麼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費師弟,」丁勉緩緩道,「你既然決定了,我也不攔你。只是有一件事,你得答應我。」
費彬道:「什麼?」
丁勉道:「不要急。這劍法既然古怪,便更不能急於求成。你慢慢參悟,一步一步來。若是覺得有什麼不對,立刻停下來,千萬不要硬撐。」
費彬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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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勉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就好。你先吃點東西,好好歇一歇。我明日再來看你。」
他轉身要走,費彬忽然叫住了他:「丁師兄。」
丁勉回過頭來。
費彬站在油燈下,面色蒼白如紙,眼中卻燃著兩團幽幽的火。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是一根針,扎在丁勉的心上。
「丁師兄,若是……若是我出了什麼事,替我照顧好嵩山派。」
丁勉心中一緊,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沉默片刻,終於只是點了點頭,掀開棉簾,走了出去。
石洞外,夜風凜冽。天邊掛著一彎冷月,將嵩山的群峰鍍上一層銀白。遠處的峻極殿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寂靜,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
丁勉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山風灌進肺里,帶著松針的苦香。他回頭望了一眼洞口透出的昏黃燈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費彬會做出某個極不理智的選擇。
可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他。嵩山派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每個人都背負著太多。左冷禪背負著並派的大業,費彬背負著對嵩山的忠誠,而他丁勉,背負著保護這些師弟的責任。
他邁開步子,沿著石階緩緩下山。
在他身後,石洞中的燈光搖曳了幾下,終於熄滅了。黑暗中,費彬獨自坐在石床上,一字一句地默念著已經背得爛熟的口訣。他的手指在袈裟上輕輕划過,仿佛在觸摸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武林稱雄,揮劍自宮……」
他的聲音很低,在空曠的石室中迴蕩,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語。
窗外,那彎冷月漸漸西沉,將嵩山絕頂籠罩在一片蒼茫的夜色之中。遠處傳來幾聲狼嗥,悽厲而悠長,在山谷中迴蕩不息。
費彬抬起頭來,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我嵩山……永不言敗!」
一道雪亮的劍光亮起,石室中傳來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