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西行,不幾日便到了陝西地界。離華山越近,岳不群心中反而越是不安。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窺伺,卻又尋不到蹤跡。
武功練到他這個地步,上應天心,絕對不存在什麼「錯覺」的道理。行至華陰縣以東的一處山林,離華山已不足四十里,翻過前面那座山丘,便能望見華山主峰。岳不群忽然勒住馬韁,舉起右手。
令狐沖和林平之連忙停住,齊齊看向他。
「師父,怎麼了?」令狐沖低聲問道。
岳不群沒有答話,目光掃過前方的密林。林中寂靜無聲,連鳥雀的鳴叫都沒有。時值黃昏,本該是倦鳥歸林的時候,這片林子卻死一般的沉寂。
「你們先回山。我先看看情況。」
令狐沖急道:「師父,可是有強敵窺視?弟子留下來陪您。」
岳不群瞪了他一眼,道:「你留下來做什麼?添亂?帶著平之先走。若是兩個時辰後我還沒回來,便讓你師娘封山,任何人不得進出。」
令狐沖還要再說,卻被岳不群一個眼神逼了回去。他知道師父的脾氣,一旦決定了的事,誰也勸不動。只得咬了咬牙,道:「師父小心。」然後帶著林平之,策馬繞過密林,朝華山方向馳去。
岳不群翻身下馬,將馬拴在路邊一棵樹上,負手朝密林中走去。
林中光線昏暗,高大的松柏遮天蔽日,將夕陽的餘暉擋在外面。地上鋪著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半點聲響。岳不群走得不快,步履從容,仿佛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走了約莫數十步,他停下腳步,目光投向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樹,淡淡道:「出來罷。跟了我這麼久,不累麼?」
松樹後傳來一聲輕笑。一個身穿玄色道袍的中年道人從樹後轉了出來,面如冠玉,三綹長髯,手持一柄拂塵,倒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他身後又走出四個道人,個個腰懸長劍,氣度不凡。
那道人上下打量了岳不群一眼,拱手笑道:「久仰岳掌門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岳不群沒有還禮,只是看著他,道:「閣下是誰?為何在此攔路?」
道人呵呵笑道:「老道俗家姓王,道號白瓊!本想前往華山拜會,不想恰與岳掌門當面相遇,實是有幸!」
岳不群心中隱隱有個猜測,卻並不說出口,只豎起一掌行禮,道:「見過道友!」
白瓊道人笑道:「貧道不才,乃是神霄門下。聽聞岳掌門改派為教,回歸全真,又蒙陛下封為掌教,我玄門聲勢大漲,心中甚是欣慰。故而前來欲與岳掌門相見。」
岳不群聽了,心中瞭然。什麼相見,分明是來試探的。正一道傳承千年,龍虎山張天師一脈向來是道門正宗,如今皇帝封他為全真掌教,又賜金印紫綬,正一道那邊自然坐不住了。故而派神霄派來試探,既是掂量他的分量,也是給他一個下馬威。
「仙長要切磋,岳某奉陪。」岳不群道,「只是刀劍無眼,傷了和氣就不好了。」
他話音剛落,手中拂塵一抖,那拂塵上的銀絲忽然根根豎立,如同鋼針一般,帶著嗤嗤的破空之聲,朝岳不群撲面而來。這一招又快又狠,拂塵上的內力更是剛猛無鑄,隱隱有雷聲轟鳴。
岳不群卻動也不動,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一夾。
那漫天銀絲忽然停住了。所有的拂塵絲都被岳不群夾在指間。白瓊道人面色大變,猛地用力回抽,那拂塵卻像是被鐵鑄住了一般,紋絲不動。
「踢到鐵板了!此人的真實境界,只怕遠在老道之上!」
念頭一轉,白瓊道人的背後隱隱有冷汗滲出。
岳不群手指輕輕一彈,一股渾厚至極的內力順著拂塵傳了過去。白瓊道人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湧來,虎口劇痛,再也握不住拂塵,那拂塵脫手飛出,插在三丈外的一棵松樹上,入木三分。
身後四個道人齊齊變色,手按劍柄,便要上前。白瓊道人連忙伸手攔住他們,面色蒼白,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只聽不遠處有一個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白瓊,你孟浪了!」
聽到這個聲音,白瓊道人頓時如蒙大赦,急忙轉身施禮道:「見過掌門!」
一個長髯中年道人緩緩從山道拐角處走來,他大約六十多歲,身量魁梧雄壯,膚色黝黑,面容沉靜,周身有淡淡的紫氣氤氳環繞,不怒自威。
他走到身前,瞥了白瓊道人一眼,沉聲道:「你聽從龍虎山挑撥倒也罷了,明知華山乃我道門一脈,卻平白起了嗔念,這可是處世之道?」
白瓊道人滿面羞慚,吶吶不知說些什麼才好。那道人卻不理會,徑直走到岳不群身前,稽首道:「貧道西河,暫居神霄掌門之職,見過岳掌教!」
在決定改派歸教之前,岳不群早已將正一道的情況大致探查一番,知道這位西河道君在江湖上算得上是赫赫有名,身為天師道神霄派的掌門人,為人極是硬朗,嫉惡如仇,殺伐果斷狠辣。傳聞他領悟雷霆之道,一身五雷正法出神入化,霄雷所致,便是鐵石也會被打得粉碎。
岳不群還了一禮,客氣道:「久仰大名!」
西河道君看了岳不群幾眼,緩緩道:「適才白瓊多有冒犯之處,望請恕罪!只是岳掌教一身修為委實驚人,西河自忖也有幾分能為,卻也看不穿掌教的本事。」
聽到西河道君的話,岳不群心中頓時微微一凜。
此人自曝其短,坦言看不穿自己的修為,似乎是性格直爽、為人坦誠,但是能當上一派之主,豈能真是心無城府之人?也就是說,此人性情隨心所欲,進退自如,不受絲毫牽絆,足可見其心境極為上乘。
岳不群不動聲色,微笑道:「豈不聞道無始無終、無形無名?」
西河道君緩緩點頭道:「難怪岳掌教闖下偌大名頭,果然深得大道之妙。」
岳不群目光落在西河道君身邊繚繞的紫氣上,笑道:「見西河掌門一身紫霄之氣,顯然是得了正一真傳,有分教:積雲成霄,剛氣所持。履之如綿,萬鈞可支。這等以道為體、以法為用的法門,日後定當請教一二。」
西河道君目光一凝,好一會兒才點頭道:「岳掌教目光如炬,見識高明,日後貴我兩派要好好親近才是!」
他頓了一頓,又道:「前番正一龍虎山派人前來,也不知如何說動了白瓊。我得知此事,便匆匆趕來,幸好未曾釀成大禍,還請岳掌教見諒。貧道自當替我這不成器的師弟賠罪!」
二人談吐間雖未鋒芒畢露,卻也互相試探了一番,卻是岳不群稍勝了一籌。
只是西河道君也是一個極為厲害的人物,言辭交鋒落了些許下風,立刻認栽,抽身便走,當斷則斷,不愧是一代人傑。
岳不群擺了擺手,道:「道友不必客氣。煩請令昆仲回去告訴張天師,岳某雖然是全真掌教,卻並無與正一道爭鋒之意。道門一脈,同氣連枝,岳某隻想安安靜靜地修煉,不想捲入是非。」
白瓊道人點了點頭,道:「岳掌門的話,貧道一定帶到。」他轉身帶著四個道人,匆匆離去,腳步倉皇,哪有來時那般從容。
岳不群站在林中,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輕輕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