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抵達華山的那天,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來傳旨的換了一位內官,乃是印綬監掌印太監。一身簇新的蟒袍,身後跟著四名錦衣衛,捧著黃綾包裹的聖旨,趕著十餘輛裝滿東西的馬車,浩浩蕩蕩地上了山。岳不群率眾在山門迎接,焚香擺案,跪接聖旨。
聖旨的內容比上次更加豐厚。除了重申岳不群為「靈運至武懷德真人」、全真掌教之外,還賜了京城西郊一座宅院作為全真教京城行觀,賜黃金五百兩、白銀三千兩,用於修繕。另賜《正統道藏》一部,共計四千八百餘卷,命全真掌教岳不群主持編纂《全真道藏》,以正天下全真道典籍。
宣旨的內官念完聖旨,不等岳不群起身,便搶先跪下,口稱岳師,原來也是岳不群當年訓練的影衛之一。笑道:「若非昔年岳師造就,奴婢一個殘缺之人,豈有如今的造化?」岳不群笑道:「武功只在其次,看到汝等如今都得大用,岳某心中也是歡喜的……」
寒暄完畢,內官才正色道:「好教岳師得知,皇上說了,這部《正統道藏》是永樂年間編纂的,收錄不全,尤其是咱們全真一脈的典籍多有遺漏。皇上命您主持編纂《全真道藏》,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信任。您可千萬要辦好。」
岳不群正色道:「請轉奏陛下,貧道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恩。」
內官點了點頭,又壓低聲音道:「皇上還說,讓您早些去京城,他等著跟您喝茶呢。」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貧道過幾日便動身。」
送走了傳旨的使臣,岳不群將聖旨供奉在劍氣沖霄堂中,轉身對陳不惑道:「不惑師弟,收拾一下,明日咱們便動身去京城。」
陳不惑正在檢閱馬車中搬下來的道藏典籍,聞言抬起頭來,道:「掌門師兄,這麼快?」
岳不群道:「皇上的差事,耽擱不得。況且,龍虎山那邊怕是也坐不住了。咱們得趕在他們前面,把京城行觀的事先安頓好。」
陳不惑點了點頭,道:「好,我這就去收拾。」
第二日一早,陳不惑選了十餘名弟子,與岳不群一同下山。眾師兄弟一路送到山門,寧中則密密叮囑了幾句,便讓他們去了。令狐沖本想跟著,被岳不群一眼瞪了回去,讓他老老實實留在山上照看門派,順便陪已有身孕的任盈盈。
「封師兄去了哪裡?」
在送行的人群中,周不疑、從不棄、徐不予等人俱在,唯獨封不平不見身影。岳不群心中奇怪,卻也並未多問。
馬車沿著官道向東而行。岳不群騎馬走在前面,陳不惑跟在後頭,車廂里多是陳不惑這些年整理的道經抄本,準備帶到京城行觀,一邊編撰道藏。
這一日到了鄭州地界。晌午時分,眾人在官道旁的一家飯館裡歇腳,要了茶水、饅頭、菜餚上來,邊吃邊歇。
這飯館不大,只有七八張桌子,華山派眾弟子對岳不群極尊,都擠在旁邊木棚中吃飯,只有岳不群和陳不惑進了大堂。店中有幾桌過路的商旅,也有幾個江湖人,各說各話,倒也熱鬧。
不多時,店小二有飯菜上來,岳不群吃了幾口,忽聽角落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當今道門,正一獨大,全真式微。可這天下玄門,豈是正一道一家的?放眼全真先賢,重陽真人、紫陽真人、純陽真人,哪一個不是驚天動地的人物?只可惜後人不肖,讓全真衰落到這般田地。」
岳不群循聲望去,只見角落裡坐著一個老道。那老道約莫六十來歲,身材高大,面色紅潤,一頭白髮挽成道髻,用一根木簪別住,身穿灰色道袍,腳蹬麻鞋,身邊放著一柄鐵劍和一隻酒葫蘆。他正端著酒碗,滔滔不絕地說著,周圍坐著幾個聽他講道的食客,聽得津津有味。
陳不惑也聽見了,低聲道:「掌門師兄,這道人說話好大的口氣。」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且聽聽他說什麼。」
那老道又道:「你們可知道,如今朝廷封了華山派的岳不群做全真掌教?那個岳不群,武功想必是有的,可他讀過幾部道經?他修過幾年丹?他憑什麼統領全真?就憑他打敗了東方不敗?笑話!」
陳不惑聽了,眉頭一皺,忍不住站起身來,朝那老道走去。
岳不群本想攔住他,轉念一想,又坐了回去,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陳不惑走到那老道面前,行禮道:「這位道友,貧道有禮了。」
陳不惑走到那老道面前,行禮道:「這位道友,貧道有禮了。」
老道抬起頭來,打量了他一眼,道:「你也是道門中人?」
陳不惑道:「貧道華山全真陳不惑。」他特意將「華山全真」四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老道神色不動,冷笑道:「原來是華山派的高人。怎麼,貧道方才說的話,你不愛聽了?」
陳不惑道:「道友方才說,岳掌教不懂道。貧道想問一句,道友如何這般說?你見過岳掌教麼?你與他論過道麼?」
老道哼了一聲,道:「貧道雖未見過他,卻聽說過他的事跡。他武功高強,那是實情。可道門之事,不是靠武功就能解決的。他一個練武的粗人,也配做全真掌教?」
陳不惑道:「道友此言差矣。全真道自重陽真人創教以來,便是『性命雙修』,武與道本是一體。你剛剛提到的重陽、紫陽、純陽諸位先輩,哪一個不是武功高強?岳掌教武功冠絕天下,又深通道學,如何做不得全真掌教?」
老道冷笑道:「你是岳不群的師弟,莫非要替他出頭?」
陳不惑道:「道友在這裡大放厥詞,不正是想要激貧道出手麼?你我且論上一論,再作打算。」
老道哈哈笑道:「好!貧道倒要看看,華山派除了武功,還有什麼真本事。」
他遲疑片刻,沉聲道:「天道縹緲,人道茫茫。何為天?何為道?敢問道友,何為道?何為無道?」
聽清老道的話,眾人頓時一片嗡嗡議論之聲,岳不群目中精光一閃,有些驚訝的轉頭看去,卻見陳不惑神色從容,目光卻若有若無的向自己看了過來,二人眼神一觸,各自露出微笑,緩緩點了點頭。
「道即為道,不合道即為無道,道可道,非常道,道罰天,天罰人,人罰心,心罰萬物。天道渺耶?人道茫耶?何為道耶?吾即為道,道即為吾。既吾為道,又何來渺茫之說。」
老道眼中露出古怪之色,皺眉思索良久,這才繼續問道:「敢問道友,大道可有明言?」
陳不惑微微一笑,朗聲道:「一切諸法。」
「道為何物?」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合道則存,失道則亡。」
「道友何以教我?」
陳不惑靜靜的看著老道,忽然呵呵笑了起來。
「我有《清靜經》一卷,以待有緣人!」
他伸手入懷,緩緩取出一本手抄道經來,放在老道手中,微笑道:「相逢即是有緣,此物便贈與道友!」
老道低頭看著道經,似乎心裡在不斷掙扎,遲疑半晌,突然下定了決心一般,霍然抬起頭來,沉聲道:「劍道亦可教?」
靜靜的看著劍拔弩張的老道,陳不惑只是微笑道:「亦可教!」
他抬起右手,拇指、無名指、小指三指曲起,虛捏了一個劍訣,徑直向老道肩上點去。乃是一招華山劍法的起手式「蒼松迎客」。
老道一把將道經塞在懷裡,飛身疾退,只聽「倉啷」一聲輕響,已拔劍在手,橫劍當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