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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重新坐下喝茶。玉真子性情率真,與陳不惑說起道學,竟是越聊越投機。他談到嶗山道脈失傳的痛楚,言語間滿是遺憾;又說起自己多年四處尋訪古籍、收集散佚功法的經歷,陳不惑聽得連連點頭,提出將華山派收藏的典籍借他一觀。玉真子不由大喜過望,連連稱謝。
收下玉真子,岳不群實則有自己的一番打算。玉真子作為茅山乾元觀唯一的嫡傳弟子,肩負著振興道脈的重任,多年來東奔西走,四處尋訪散佚典籍,其心志之堅、閱歷之廣,在道門中實屬難得。他雖武功不及陳不惑,卻遊歷江湖多年,見多識廣,這一點,恰恰是陳不惑的短板。
陳不惑學問淵博,辯才無礙,卻常年埋首書齋,對江湖上的爾虞我詐、人心險惡,終究隔了一層。去了京城,少不得要面對爾虞我詐,若有玉真子這樣一個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江湖在身邊,替他擋那些暗箭,實在再合適不過。
「玉真子道長,」岳不群放下茶碗,正色道,「岳某有一事相托。」
玉真子連忙道:「貧道既然已歸全真,掌教只管吩咐。」
岳不群道:「京城行觀,乃是當今陛下賜予全真教在京師的門面,卻也是險地。龍虎山若要與我全真爭奪道門魁首之位。貧道的師弟陳不惑,學問武功無疑是好的,可江湖閱歷終究不足。道長遊歷多年,見多識廣,岳某想請道長助不惑師弟一臂之力,同掌京城行觀。」
玉真子一怔,隨即正色道:「岳掌教放心。貧道雖然本事低微,可這些年在江湖上奔走,三教九流的人見過不少,那些彎彎繞繞的把戲,也略知一二。陳道兄在前頭論道弘法,貧道便在後面替他看家護院,保管不讓那些宵小之輩壞了事。」
陳不惑聽了,連忙拱手道:「有玉真子道長相助,小弟便放心了。不瞞道長,小弟最怕的就是跟人打交道。那些場面上的應酬,想想就頭疼。」
玉真子哈哈一笑,道:「陳道兄只管放心。那些迎來送往的事,交給貧道便是。貧道雖不會說那些漂亮話,可應付幾個場面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岳不群見二人配合默契,心中甚是欣慰。他又叮囑道:「到了京城,你們先去行觀安頓下來,不必急著出風頭。皇上賜的那座宅院,須得好好打理,先把全真教的招牌立起來。至於正一道那邊,能避則避,實在避不過,也不要怯場。你們背後,還有我岳不群撐著,縱然天塌下來,自有華山頂在上面。」
二人齊聲道:「謹遵掌教之命。」
岳不群又道:「還有一件事。皇上命我編纂《全真道藏》,此事關係重大,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們在京城,除了打理行觀,也要留意收集散落在民間的道門典籍。尤其是那些瀕臨失傳的孤本、抄本,能收則收,能抄則抄。這是我全真教百年大計,不可懈怠。」
陳不惑道:「掌門師兄放心,此事小弟一直記在心裡。京城書肆多,藏家也多,小弟到了京城,便去各處訪書。」
玉真子也道:「貧道在江南還有些故交,其中有幾位藏家,家中頗有些道門典籍。待京城安頓下來,貧道便寫信給他們,請他們相助。」
岳不群點了點頭,道:「好。有你們二人同心協力,京城行觀便穩了。」
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便起身結帳,繼續趕路。
出了茶館,玉真子牽過自己的馬,那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毛色黯淡,與它的主人一般,透著一股滄桑。陳不惑見了,道:「玉真子道長,你這馬怕是跑不快。不如與貧道同騎一匹?」
玉真子搖了搖頭,推辭道:「不必。這馬跟了貧道十幾年,再慢也是伴。」他輕輕拍了拍馬背,那老馬打了個響鼻,似乎聽懂了主人的話。
岳不群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敬意。這位玉真子道長,雖然窮困潦倒,卻始終守著師門的傳承,守著那匹老馬,守著那座破敗的乾元觀。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道門脊樑。
三人翻身上馬,車隊沿著官道向東徐徐而行。玉真子騎著他的老馬跟在後面,雖然慢了些,卻始終沒有掉隊。
這邊岳不群緩緩上京,那邊廣信府龍虎山天師殿門外,卻來了一個布衣劍客。
他一身粗布單衣,滿身煞氣,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長劍,也不言語,自顧往殿門外一坐,逕自閉目養神去了。一柄古樸鋒銳長劍就插在他身前一步,劍穗在風中微微飄動,像是隨時都要破鞘而出。
守門的道士見狀,上前問道:「這位施主,你是何人?來我龍虎山有何貴幹?」
那布衣劍客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滾——」
守門道士面色大變,慌忙跑進去稟報。
他在殿門外一坐便是半日,不吃不喝,不動不語,如同一尊石像。可那股凌厲的劍意,卻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座大殿籠罩其中。天師府中的道士們只覺得心頭壓了一塊大石,連呼吸都不順暢。
及至到了中午,天師府首徒張世傑出宮挑戰。
張世傑年約三十,自幼在山中修行,武功在龍虎山年輕一代中首屈一指。他走到封不平面前,拱手道:「晚輩張世傑,請賜教。」
封不平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張世傑只覺得一股凌厲至極的劍意撲面而來,仿佛有千萬柄利劍同時指向自己。他渾身一僵,手中的劍還沒<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額頭上已滲出冷汗,雙腿發軟,竟連一步都邁不動。
封不平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不行,換一個。」
張世傑面色慘白,踉蹌後退,險些跌倒。身後的師弟們連忙扶住他,才發現他全身僵硬,連話都說不出來。這一下,龍虎山上下更是震驚——對方連劍都沒出,只用一個眼神,便驚退了天師府首徒。
消息傳出,天師府上下震怒無比,有龍虎山七大弟子輪番出戰。
有的使劍,有的使符,有的使暗器,各展所長。可無論他們如何進攻,都無法突破對方身周五尺。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是坐在那裡,偶爾彈出一縷劍氣,便將對手逼退。七大弟子輪番上陣,卻始終攻不破對方的劍圈。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布衣劍客依然坐在那裡,不吃不喝,不動不語。龍虎山上的道士們從最初的憤怒,到後來的慌亂,再到最後的恐懼。他們終於明白,這位陌生劍客是在用最羞辱的方式——堵門。
消息傳到後山閉關之處,當代天師張道清終於坐不住了。
第七天清晨,上清宮的大門緩緩打開。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道人走了出來。他身穿紫色道袍,手持玉如意,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正是龍虎山當代天師——張道清。
封不平徐徐睜開眼,靜靜地看著一步步走來的天師。
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他的面色依然紅潤,目光依然銳利,仿佛這七天不過是一瞬間。
張道清走到他面前七步處,停下腳步。兩人對視,誰也沒有說話。
良久,張道清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沉穩:「這位施主,你在龍虎山門口坐了七天,究竟想要什麼?」
劍客淡淡道:「不想要什麼。只是替我家師兄傳句話。」
張道清道:「什麼話?」
劍客道:「師兄岳不群,托我轉告天師——道門一脈,同氣連枝。全真無意與正一爭鋒,只求各安其道,各傳其法。天師若是願意,兩家便相安無事;若是不願意——」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凌厲起來,「那便先問過在下手中這把劍。」
張道清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中帶著幾分苦澀,幾分釋然。
「閣下,劍君封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