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隊伍到了東海城。
還沒進城呢,一股海腥味就撲面而來了。
鹹鹹的,濕濕的,還混著魚蝦和鹽巴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躲都躲不掉。
妖妖趴在車窗邊使勁吸了吸鼻子,然後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好腥啊!這味兒也太大了吧?」
阿月也湊過去聞了聞,小聲說:「還挺好聞的。」
妖妖一臉震驚地扭頭看她:「你認真的?」
阿月點點頭,臉紅了:「我……我喜歡吃魚。」
妖妖翻了個大白眼:「行吧妹妹,你贏了,這口味,我只能說——絕了。」
林塵掀開車簾往外看。
遠處,海天一色,藍得不像話。
海面上有船,大大小小的,帆布被風吹得鼓鼓的,像一隻只白色的鳥趴在水面上。
東海城。
大衍東部最大的港口城市,也是大衍海防的第一道防線。
這座城市跟西京那種商貿之地完全不一樣,跟南臨城那種山城也不一樣。
它有自己獨特的味道——準確說,是獨特的臭味。
城門口,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將領,穿著一身暗金色鎧甲,面容黝黑,身材魁梧,往那兒一站,跟座鐵塔似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在這兒立了個雕塑。
中年將領上前一步,抱拳道:
「末將周武,恭迎鎮北王千歲!」
林塵從馬車上下來,打量了他一眼。
周武,護國公,大宗師後期。
八十來歲,看著像四十多,精神頭賊好,眼神沉穩,不飄不虛。
他在東海鎮守了三十年,一直挺老實,沒出過什麼大亂子。
女帝能繼續把他放在這兒,不是沒道理的。
東離那邊需要人盯著,海上的盜匪也需要人防著。
這活兒,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幹的。
林塵點點頭:「周國公,起來吧。」
周武直起身,滿臉堆笑,但笑得不過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熱情,又不讓人覺得諂媚,這老油條是真有兩下子。
「王爺一路辛苦,末將在府中備了薄酒,都是東海本地的海鮮,新鮮得很,今天早上剛打的。」
林塵擺擺手:「不急。」
他看了一眼城門口的士兵。
甲冑鮮明,站得筆直,手裡的長矛擦得鋥亮,太陽底下反著光。
眼神里有股子精氣神,不是西京那種軟綿綿的兵,也不是南臨那種土匪似的兵。
是正兒八經的邊防守軍。
林塵滿意地點點頭:「你這兵,練得不錯。」
周武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王爺過獎,末將別的不敢說,練兵還是有一手的。
東海這邊,風大浪大,兵不硬氣,站不住。」
林塵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實誠。」
周武咧嘴笑道:「在王爺面前,末將不敢虛。
王爺那雙眼睛,那可是能看穿人心的,我要是虛頭巴腦的,那不是找不自在嗎?」
林塵沒忍住,嘴角微微上揚。
這老小子,會說話。
妖妖從馬車裡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周武:
「哇,這位大叔好壯啊!跟頭牛似的!」
周武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這位是王妃吧?末將周武,見過王妃!」
妖妖臉頰微紅,連連擺手:「別別別,什麼王妃不王妃的,叫我妖妖就行。」
周武笑道:「那可不行,禮數不能廢。」
妖妖撇撇嘴:「你們這些人啊,就是規矩多。」
林塵邁步進城,周武趕緊跟上去,落後半步,姿態擺得很正。
東海城跟別的城不一樣。
別的城,城牆外面是農田、村子、荒地。
東海城,城牆外面是碼頭。
碼頭上停著大大小小的船,有漁船,有商船,有戰船,桅杆林立,帆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碼頭上人來人往,搬運工扛著麻袋來回跑,汗珠子摔八瓣。
魚販子扯著嗓子吆喝,那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小孩光著腳在石板上跑來跑去,笑聲跟海浪聲混在一起,聽著就熱鬧。
空氣里全是海的味道,鹹的,腥的,還混著煙火味和魚湯味。
林塵走在街上,東張西望。
街道很寬,兩邊的鋪子琳琅滿目。
有賣海產的,乾貝、海參、魚翅、蝦米,一筐一筐擺在外面。
有賣珍珠的,大大小小,白的粉的黑的,裝在盤子裡,在陽光下閃著光,晃得人眼睛疼。
有賣珊瑚的,紅的白的,奇形怪狀,擺在櫃檯上,跟藝術品似的。
還有賣海鹽的,粗鹽細鹽,雪白雪白的,裝在麻袋裡,堆得跟小山似的。
妖妖趴在馬車窗邊,眼睛都看直了,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哇!夫君!這兒好多好玩的東西啊!」
林塵微微一笑:「看上什麼了?買。」
妖妖眼睛一亮:「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妖妖轉頭就對阿月喊:
「阿月!夫君說要給我們買東西!快來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阿月小聲說:「不用不用,我什麼都不缺。」
妖妖拉著她的手,一副過來人的語氣:
「別客氣!夫君有錢!他窮得只剩錢了!」
林塵:「……你倒是替我大方。」
藍鳳凰在旁邊笑出了聲。
柳生雪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看著外面的街道,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光。
東海。
離東離不遠了。
柳生飄飄坐在她旁邊,攥著她的袖子,小聲說:
「姐姐,我們可以回家看看嗎?」
柳生雪沉默了一下,淡淡道:「應該可以的。」
柳生飄飄偷偷看了一眼林塵的背影,又縮了回去,小聲嘀咕:
「也不知道母后怎麼樣了……」
……
護國公府在城東,靠海,推開窗戶就能看見海。
府邸不算大,但很精緻,院子裡種著幾棵東海特有的水汐樹,開著藍色的花,風一吹,花瓣飄得滿院子都是。
林塵看了一眼,心裡想著關於周武的情報。
這周武,在大衍那些將軍裡頭,算清廉的了。
不是說他沒拿過好處,在官場上混了三十年,一點不拿是不可能的。
但他拿得有限,拿得有分寸。
不像西京的鄭之同,吃相難看。
周武把林塵迎進正廳,親自倒了茶,笑著問:
「王爺這次巡狩到東海,準備怎麼做?末將好做準備。」
林塵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說:
「還沒想好!」
周武眼珠子轉了轉:「那……末將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林塵放下茶杯,淡淡說道:
「你對東離那邊,熟嗎?」
周武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恢復滿臉笑容,道:
「熟!怎麼能不熟呢?末將在東海待了三十年,跟東離那邊打了幾十年的交道,說不熟是騙人的。」
林塵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周武也沒深說。
但兩個人都知道,這個話題,沒那麼簡單。
妖妖在旁邊吃著點心,忽然抬頭問:
「對了,周將軍,你們這兒有什麼好吃的嗎?我餓了。」
周武哈哈大笑:「有!怎麼沒有?末將已經讓人備了海鮮宴,保證王妃吃了還想吃!」
妖妖眼睛亮了:「有魚嗎?」
阿月小聲插了一句:「我喜歡吃魚……」
妖妖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行行行,有魚有魚,讓你吃個夠。」
周武笑得更大聲了:
「兩位放心,今天這桌菜,要是有一條魚不好吃,末將把頭擰下來給兩位當球踢!」
妖妖被逗得咯咯直笑:「你這人真有意思。」
林塵看了周武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這老小子,是真會來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