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蒼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那道裂縫,不是天裂,是通道。」
他頓了頓,聲音往下沉了一個調:「域外通道。」
林塵沒說話,手指在袖子裡攥了攥,又鬆開了。
其實他心裡早有猜測,畢竟他是從信息大爆炸那個世界過來的人。
什麼「高維降臨」「位面入侵」的劇本,上輩子看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但猜是一回事,被人當面砸實了,是另一回事。
陳蒼沒看林塵,自顧自地往下說:
「老朽年輕時,在一個上古遺蹟里見過關於域外通道的記載。」
「萬年一洗,非天地之變,乃外道之劫。」
林塵眉頭一挑。
陳蒼苦笑道:「當時老朽不懂啊,以為就是哪家前輩故弄玄虛,直到……」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已經徹底黑了,「直到親眼看見那道裂縫裡的東西,才明白。」
「不是簡單的天地大變,不是靈氣潮汐,是外面的東西要進來。」
陳蒼灌了一口酒,聲音發緊:「把這個世界的『尖子』,連根拔了。」
林塵靠在樹幹上,雙手抱胸:「什麼樣的東西?」
「不知道。」陳蒼搖頭,搖得很用力,
「老朽看了兩次裂縫,兩次都不敢多看,那感覺怎麼說呢……」
他想了想,打了個哆嗦,「就像你蹲在地上看螞蟻,有一根手指從天上伸下來,要碾你。」
「而且它不是看熱鬧,它是真的在找。」
「找什麼?」
「找能打的,這方天地里,但凡修煉到一定境界的,都是它的目標。
萬年一次,定點清除,它要這方天地永遠長不大,永遠爬不起來。」
林塵腦子裡轉得飛快,忽然開口問了一個似乎不相干的問題:
「那天地大變呢?靈氣潮汐呢?」
陳蒼一愣,然後嘿了一聲:「王爺問到點子上了。」
「天地大變,靈氣潮汐,那不是天災,說白了,是這方天地自己在掙扎。」
他比劃了一下:「就像一個人中毒了,身體會發燒,會哆嗦,會出汗,這是本能,是它自己在往外排毒。」
「天地也一樣,那道裂縫一開,外面的東西往裡滲,這方天地的意志就會應激,就會爆發靈氣潮汐,試圖把那些髒東西衝出去,或者——試著催生幾個能打的出來,對抗一下。」
林點了點頭,這和他猜測的差不多。
陳蒼嘆了口氣:「但沒用,萬年一次的清洗,從來沒斷過。
這方天地每掙扎一次,就被按下去一次,按到現在,已經快沒什麼力氣了。」
林塵沉默了幾秒,忽然冷笑一聲:
「所以中州那些老怪物封山,不是因為怕天地大變,是因為知道大變之後,有什麼東西要來『收帳』。」
「對。」陳蒼拍了一下大腿,「他們比老朽知道得更早,也更清楚,那些老東西封的不是山,是命。」
「那你還敢來東域?」
陳蒼咧了咧嘴,笑容裡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精明:「老朽這不是在逃命嘛。」
林塵看著他:「中州待不下去了?」
「中州要亂了。」陳蒼說,聲音不大,「所有人都在跑,跑得快的,活得久一點。跑得慢的,死。」
他晃了晃酒葫蘆,裡面咣當響了兩聲:
「自天裂出現後,傳送陣的價格漲了好幾倍,一個傳送名額,以前一百靈石,現在五百,還搶不到。」
林塵嘖了一聲。
「而且光有錢還不行。」陳蒼撇嘴,「你得有命坐上去。傳送陣外面排隊的散修,三天兩頭打起來,打得血流成河,還沒傳到別的域,自己人先把自己人干翻了。」
「至於普通人?」陳蒼搖了搖頭,「根本輪不到他們,傳送陣的門都摸不著,連排隊的資格都沒有。」
林塵懂了。
這是一場有門檻的逃亡。
有靈石、有實力、有門路的,還能掙扎一下。
剩下的就只能留在原地等死。
「所以你就跑東域來了?」林塵問。
「東域好啊。」陳蒼眼睛亮了,「東域遠,偏,那些『髒東西』就算進來了,第一站也是中州,等轉到東域來,怎麼也得幾年。」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林塵,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東域有王爺您在啊。」
林塵沒接話,就看著他。
陳蒼被林塵看得有點心虛,咳嗽了一聲:
「老朽不是拍馬屁,王爺的風聞和……修為,都是老朽見過之最——」
陳蒼頓了頓,乾咳一聲道:
「老朽說句不好聽的——中州那些人跑,是在跑命。
他們根本不知道往哪跑,就是憑本能往遠了跑,但老朽不一樣,老朽是選過的。」
「東域離中州最遠,通道只有一個,在中州頭頂上,髒東西就算出來,也得先從中州往外擴散。
等它們擴散到東域,要麼路上一堆人擋著,要麼——」
他看了林塵一眼,沒往下說。
要麼被人擋住了。
林塵心裡清楚,這個人話裡有話,但沒點破。
「第二呢?」林塵問。
陳蒼嘿嘿一笑:
「第二,老朽這把老骨頭,在中州雖不是頂尖,但也不差多少,到東域來——好歹能幫上點忙吧?」
他搓了搓手,笑得像個老狐狸:
「王爺放心,老朽不惹事,老朽就想找個地方,種點菜,釀點酒。
等哪天那些髒東西真打過來了,王爺您在前頭頂著,老朽在後面給您遞酒。」
「也算沒白活兩千年。」
林塵盯著老頭看了幾秒。
陳蒼被林塵看得心裡發毛,正要再說兩句好話,林塵忽然開口了:
「你說通道只有一個?」
「對。」陳蒼點頭,「上古記載里寫的,『天門大開,萬劫以降』,上一次在南荒,這次通道錨定在中州。」
「那裂縫裡的東西,什麼時候出來?」
陳蒼沉默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老朽不知道,但那道裂縫……在慢慢擴張。」
他抬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看起來安安靜靜的,什麼事都沒有。
但陳蒼知道,在那片星光後面,有一道裂縫。
裂縫裡,有東西正趴在縫上,往外看。
他又打了個哆嗦,趕緊灌了一口酒。
林塵看到他這副表情,淡笑一聲:「行,東域歡迎你。」
陳蒼愣了一下,然後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跟朵菊花似的。
「但有一條。」林塵收起笑容,正色道:「別惹事。」
「不會不會不會。」陳蒼連連擺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老朽就是個釀酒的,惹什麼事啊,不惹事不惹事。」
林塵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停下來。
「你那酒,有沒有多的?」
陳蒼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老朽準備在東山附近找個地方住,等安頓好了,給王爺送一壇去。」
林塵沒回頭,擺了擺手,化作一道流光向東山別院的飛去。
陳蒼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林塵化作的流光,喃喃自語:
「希望沒押錯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