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渡的夜,比想像中更加安靜。
北莽的風從遠處荒原吹來,捲起細碎的沙礫,撞擊在營帳外的木樁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營帳之內。
烏桓依舊跪在那裡。
他沒有急著起身。
因為他知道。
從他跪下的這一刻開始,他的人生已經徹底改變。
以前的他,是北莽三皇子。
是一個在兩個兄長夾縫中求存的人。
他需要隱藏自己的鋒芒,需要讓所有人覺得自己沒有威脅。
所以他讀書。
研究中原兵法。
學習治國之道。
甚至刻意表現出不像一個北莽人的樣子。
因為只有這樣。
他才能活下來。
可是現在。
秦牧出現了。
這個來自中原的大秦皇帝,直接撕開了他隱藏多年的偽裝。
然後告訴他。
你想要的位置,我可以給你。
但你必須承擔那個位置應該承擔的東西。
烏桓緩緩站起身。
他看向秦牧。
「陛下。」
「既然臣已經選擇臣服,那麼臣有幾個問題想問。」
秦牧靠在椅子上,神色平靜。
「問。」
烏桓沉吟片刻。
「第一。」
「您為什麼選擇我?」
這個問題。
其實他已經想了很久。
呼延烈有軍功。
有北莽最傳統的支持。
拓跋隼有狠辣手段。
也有不少部落擁護。
唯獨他。
沒有強大的軍隊。
沒有顯赫的戰功。
甚至在北莽貴族眼中,他連一個合格的王子都算不上。
秦牧看著他。
淡淡說道:
「因為他們兩個只想成為汗王。」
「而你想讓北莽活下去。」
烏桓愣了一下。
秦牧繼續說道:
「一個人想得到一個位置,和一個人想承擔一個位置,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會為了權力不擇手段。」
「後者才會考慮坐上去之後應該做什麼。」
烏桓沉默。
許久後。
他低聲說道:
「陛下看人的方式,確實與常人不同。」
秦牧笑了。
「第二個問題。」
烏桓繼續問:
「呼延烈和拓跋隼……」
「他們以後怎麼辦?」
說到這裡。
他的神情複雜了一些。
畢竟那兩人,都是他的兄長。
秦牧沒有避諱。
「呼延烈繼續掌控北莽軍權。」
「拓跋隼囚禁。」
烏桓眉頭微動。
「讓呼延烈繼續掌兵?」
「陛下不怕他反?」
秦牧搖頭。
「不怕。」
「為什麼?」
「因為一個人最強大的時候,往往不是他擁有最多東西的時候。」
「而是他知道自己失去什麼的時候。」
烏桓若有所思。
秦牧看向窗外。
「呼延烈知道,他現在擁有的一切,是我給他的。」
「所以他不會反。」
「至少短時間不會。」
「至於以後……」
秦牧笑了笑。
「以後看他的選擇。」
烏桓點頭。
他終於明白。
秦牧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實力。
而是他根本不需要依靠殺戮維持統治。
他可以讓敵人活著。
也可以讓敵人成為他的棋子。
這比單純殺掉對手更加恐怖。
……
另一邊。
營帳外。
姜昭月靠在馬車旁。
看著遠處星空。
徐鳳華站在她身邊。
兩人已經很久沒有說話。
直到姜昭月輕聲開口:
「姐姐。」
徐鳳華回頭。
「怎麼?」
姜昭月笑了笑。
「你是不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徐鳳華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從北境開始。
到離陽。
再到北莽。
所有人都認為秦牧只是一個荒唐皇帝。
可是現在。
這個男人站在北莽最深處。
讓一個又一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人低頭。
這種感覺。
確實太過夢幻。
徐鳳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以前我也不相信。」
「我弟弟徐龍象,也不相信。」
「所有人都覺得他只是一個荒淫無度的皇帝。」
「可是……」
她停頓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只是昏君。」
「這個天下,早就亂了。」
姜昭月沒有說話。
她知道徐鳳華想到了徐龍象。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北境世子。
如今。
已經走到了無法回頭的位置。
「姐姐。」
姜昭月輕聲問:
「如果有一天,秦牧和徐龍象真的站在對立面。」
「你會怎麼辦?」
徐鳳華沉默。
很久之後。
她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我現在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徐鳳華了。」
姜昭月看著她。
徐鳳華眼神溫柔。
「以前我是徐家的女兒。」
「是龍象的姐姐。」
「可是現在……」
「我是一個母親。」
「我要保護我的孩子。」
姜昭月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知道。
這一天。
或許很快就會到來。
……
營帳之內。
烏桓已經問完了所有問題。
最後。
他看嚮慕容玄。
「先生。」
慕容玄點頭。
「殿下。」
烏桓沉默片刻。
「你怎麼看?」
慕容玄看了一眼秦牧。
然後說道:
「臣早就說過。」
「北莽如今最大的敵人,不是大秦。」
「而是我們自己。」
烏桓皺眉。
慕容玄繼續:
「三位皇子爭奪汗位。」
「無論最後是誰贏。」
「北莽都會元氣大傷。」
「而現在,陛下出現。」
「反而給了北莽一個重新整合的機會。」
烏桓苦笑。
「所以我應該感謝他?」
慕容玄搖頭。
「不。」
「應該敬畏。」
秦牧聽到這裡,笑了。
「你倒是很會說話。」
慕容玄低頭。
「臣只是說事實。」
秦牧看著他。
「你留在烏桓身邊幾年了?」
「五年。」
「為何幫他?」
慕容玄沉默了一下。
然後說道:
「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想讓北莽變好的人。」
秦牧點頭。
「很好。」
「以後你繼續輔佐他。」
慕容玄一愣。
「陛下?」
秦牧看向烏桓。
「我要一個北莽汗王。」
「不是一個傀儡。」
烏桓身體微微一震。
秦牧繼續說道:
「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可以提出不同意見。」
「甚至可以反駁我。」
「但有一點。」
他的聲音逐漸變冷。
「不要背叛。」
烏桓低頭。
「臣明白。」
……
第二日。
青石渡營地。
所有北莽將領都收到了一道命令。
三皇子烏桓召開會議。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異常。
因為從昨天晚上開始。
三皇子的營帳中。
多了幾個陌生人。
尤其是那個穿灰衣的年輕男子。
沒人知道他的身份。
可是所有人都發現。
三皇子對他極其尊敬。
甚至超過了對自己的老師慕容玄。
大帳之中。
北莽數十名將領聚集。
烏桓站在最前方。
他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部下。
緩緩開口:
「從今日開始。」
「北莽三皇子烏桓。」
「願奉大秦皇帝為主。」
此言一出。
整個營帳瞬間炸開。
「殿下!」
「不可!」
「北莽怎麼能向大秦低頭!」
「這是祖宗基業!」
許多人憤怒起身。
甚至有人拔出了刀。
然而下一刻。
一道身影瞬間出現在營帳中央。
雲鸞。
她沒有說話。
只是拔劍。
劍光一閃。
那名拔刀的將領手中的刀直接斷裂。
整個營帳安靜下來。
雲鸞收劍。
退回秦牧身後。
從始至終。
沒有看任何人。
烏桓看著這一幕。
心中更加確定。
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如果秦牧願意。
整個青石渡營地。
恐怕一夜之間就會換主人。
但他沒有這麼做。
而是給了自己機會。
「諸位。」
烏桓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們無法接受。」
「但是……」
他看向秦牧。
「這是北莽唯一的未來。」
烏桓的話落下之後。
整個營帳之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北莽將領看著站在烏桓身後的秦牧。
眼神之中,有憤怒。
有不甘。
也有恐懼。
他們無法接受。
一個北莽皇子,竟然主動向大秦低頭。
更無法接受。
那個一直被他們認為荒唐無能的大秦皇帝,竟然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北莽的土地上。
甚至讓三皇子烏桓心甘情願臣服。
「殿下。」
一名身材魁梧的老將緩緩站了出來。
他身披黑色甲冑,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嘴角的傷疤。
這是北莽老將拓跋烈。
曾經跟隨老汗王征戰三十年。
在北莽軍中威望極高。
他看著烏桓。
聲音低沉。
「末將想問一句。」
「如果今日站在這裡的是大皇子或者二皇子,他們會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烏桓沉默。
拓跋烈繼續說道:
「北莽的男人,可以戰死。」
「可以敗。」
「但不能跪。」
他說到這裡,目光轉向秦牧。
「更不能向中原皇帝低頭。」
營帳內。
不少將領紛紛點頭。
顯然。
這也是他們心中的想法。
秦牧卻沒有生氣。
反而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老將。
「你叫什麼?」
拓跋烈一愣。
沒想到秦牧會直接問自己。
他沉聲回答:
「拓跋烈。」
「征戰北莽三十二年。」
秦牧點了點頭。
「難怪。」
拓跋烈皺眉。
「難怪什麼?」
秦牧笑了笑。
「難怪你會這麼說。」
「你們這一代北莽人,習慣了用刀解決問題。」
「覺得勝負就是尊嚴。」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
「如果北莽繼續這樣下去。」
「十年之後。」
「你的子孫後代,還能不能拿得起刀?」
拓跋烈臉色微變。
秦牧站起身。
走到營帳中央。
目光掃過所有人。
「你們認為臣服是一種恥辱。」
「可是如果為了讓百姓少死一些,讓戰爭少一些,讓北莽不用每年冬天看著自己的族人凍死餓死。」
「這算不算另一種勝利?」
營帳內無人回答。
秦牧繼續說道:
「你們崇尚強者。」
「所以你們敬畏武力。」
「但是這個世界真正的強者,不是毀滅多少東西。」
「而是能保護多少東西。」
拓跋烈握緊拳頭。
他想反駁。
可是張了張嘴,卻發現說不出話。
因為他知道。
秦牧說的是事實。
這些年來。
北莽不斷南下。
不斷掠奪。
看似強大。
實際上內部部落爭鬥不斷。
貴族享受資源。
普通牧民卻越來越困難。
只是以前沒有人願意承認。
或者說。
沒有人敢承認。
……
就在這時。
營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斥候滿臉驚慌地沖了進來。
「殿下!」
「出事了!」
烏桓眉頭一皺。
「什麼事?」
斥候喘著粗氣。
「王庭傳來消息。」
「老汗王病危!」
這一句話。
讓整個營帳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老汗王。
北莽如今真正的掌權者。
雖然多年臥病在床。
但只要他還活著。
北莽各方勢力就不敢徹底撕破臉。
可是現在。
他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意味著什麼。
所有人都清楚。
北莽真正的大亂。
要開始了。
拓跋烈臉色凝重。
「王庭那邊呢?」
斥候低聲說道: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勢力已經開始調動。」
「各大部落正在向王庭聚集。」
「有人說,大汗駕崩之後,會立刻召開血狼大會,決定新汗王。」
烏桓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
而是看向秦牧。
秦牧依舊坐在那裡。
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彷佛這個消息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烏桓心中一震。
「陛下早知道?」
秦牧端起茶杯。
輕輕喝了一口。
「差不多。」
烏桓苦笑。
「看來在陛下眼中,北莽的一切都已經……」
「不是。」
秦牧搖頭。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提前知道。」
「只是天下大勢如此。」
「老汗王撐不了多久,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烏桓沉默。
隨後問道:
「那現在怎麼辦?」
秦牧看著他。
「回王庭。」
烏桓一怔。
「現在?」
「不錯。」
秦牧站起身。
「你不是想成為北莽汗王嗎?」
「那就去拿。」
烏桓深吸一口氣。
「可是大皇子……」
「他會幫你。」
烏桓愣住。
「呼延烈?」
秦牧點頭。
「他現在需要你。」
「為什麼?」
秦牧看向營帳外。
「因為他雖然有兵。」
「但沒有名分。」
「而你有北莽貴族認可的血統,也有成為汗王的資格。」
「你們兩個聯手。」
「足夠壓制其他人。」
烏桓若有所思。
隨後他忽然明白。
秦牧從一開始安排呼延烈掌軍。
其實就是為了今天。
讓一個擁有軍權的人。
保護一個擁有名望的人。
兩者結合。
才是最穩定的北莽未來。
「陛下。」
烏桓低聲說道:
「如果我成為汗王。」
「北莽真的會併入大秦嗎?」
秦牧看著他。
「不是併入。」
「是融入。」
烏桓沉默。
秦牧繼續:
「九州太大。」
「但天下終究需要一個主人。」
「分裂百年。」
只會讓百姓繼續受苦。」
烏桓低頭。
「臣明白。」
……
當天夜裡。
青石渡營地開始整頓。
所有人都知道。
他們即將前往王庭。
爭奪北莽最高的位置。
而在營地之外。
秦牧站在河邊。
看著奔騰的烏勒河。
姜昭月走到他身旁。
輕聲問:
「公子。」
「北莽也要結束了嗎?」
秦牧搖頭。
「不是結束。」
「是開始。」
姜昭月疑惑。
秦牧看著遠方。
「北莽結束的是過去。」
「開始的是一個新的天下。」
風吹過河面。
帶起一片漣漪。
身後。
雲鸞安靜站立。
徐鳳華手掌輕輕覆在尚未顯懷太多的腹部,眼神複雜。她知道,那個孩子還未出生,卻已經捲入了這場天下棋局之中。
雲素心站在遠處。
殷素棠低聲安排著路線。
所有人都知道。
隨著老汗王病危。
整個九州最後一場大棋。
已經正式拉開序幕。
而這一局。
棋盤上剩下的最後幾個名字。
一個是北境徐龍象。
一個是北莽王庭。
還有一個。
是坐在大秦皇宮之上的秦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