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將木盒緩緩推入書架陰影處，轉身時，臉上已然褪去所有的溫柔，只剩下領主該有的冷靜與淡然。
重新回到一樓。
大廳里的學者們依舊拘謹地站著，年輕人們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這位昔日同窗的弟弟。
他才成年，步伐卻比大多數人都要沉穩。
菲力克臉上瞬間堆起恭敬的笑容，比剛才面對嘲諷時還要懇切幾分。
「領主大人，您看完信了？」
「芙蕾雅是我生平中最驕傲的弟子，也是奧秘學院有史以來最傑出的年輕學者。」
「此次她寫信邀請我們前來戚風，為您的領地傳授學識、培養人才，我不敢怠慢，收到信就馬上趕了過來。」
李察沒有馬上回應，而是徑直走到領主大位坐下，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見到對方這卑微的態度，再想起四姐說過並非受他蠱惑，心中對他的惡念消散了不少。
當初因為菲力克的事情，導致李察對學者這個群體沒什麼好感。
而北境又只有這一家學院，讓他在考慮給領地搭建基礎管理體系時，都沒想到他們。
不過。
此刻李察的心裡很是疑惑。
「菲力克老師，你是學者，而不是商人，拐彎抹角這種事對你來說似乎有點困難。」
「我姐姐芙蕾雅只是讓你派幾位學者來傳授學識，你卻帶著整個學院跑過來，你想幹什麼？」
狼崽子開荒的傳統，攏共就帶一百名農奴和十名護衛，頂多再招募十幾個自由民，這是上層圈子裡人盡皆知的事情。
而現在呢？
堂堂院長親自出馬不說，還把學院裡的絕大部分學者統統帶了過來。
這已經大大超出四姐請求的部分，就算戚風發展得再快再猛，也用不上二十多位學者，他們想幹什麼？
菲力克尷尬地搓了搓手，低下頭，不敢直視李察。
他身後的年輕學者們也瞬間慌了神，他們悄悄交換眼神，顯然他們心裡也清楚，這樣的「援助」確實不合常理。
「領主大人明察。」
菲力克定了定神，硬著頭皮說出了真實目的。
「最近北境風雲變幻，不少領地都在大規模改造農田，我多方打聽，才知道有位智者研究出了新的農耕技術。」
「後來從一位相熟的領主那裡得知，說這是出自您的手筆。」
說到這。
他的語氣變得熱切起來，眼睛裡閃爍著學者對知識的渴望。
「這項技術對北境乃至整個星辰帝國的意義，甚至是對全體人類進步做出的貢獻，怎麼形容都不為過。」
「我深知您是真正的天才，故而冒昧前來，想與您深入探討交流一番。」
「為了表示誠意，才帶著學院的學者們來提供知識援助，他們也能幫您驗證耕作技術的真實性和完整性。」
「對於此次援助，奧秘學院不收取任何酬勞，我們伙食自理，甚至願意繳納租金租用房屋。」
「只求能從您這裡學到一星半點，完善這項偉大的技術。」
...
李察眉頭一皺。
他之前想低調點，交代過霜凍不要把這技術出自他手的事情說出去。
布萊德應該不會那麼傻，否則會影響到技術售賣，那就只能是從奔狼那打聽到的。
大哥在幹嘛？
難道是想替自己揚名？
算了。
李察搖頭拒絕道：
「《耕種指南》的副本，你應該已經看過了吧，上面的步驟、方法寫得清清楚楚。」
「只要識字，就能照著做，種地而已，又不是要你研究日月星辰的運轉，有什麼好探討的？」
「我現在忙著開荒領地，事情很多，沒那麼些多餘的精力。」
聞言。
菲力克急忙反駁，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那不一樣！」
「領主大人，您的技術確實非常偉大，但並不完善，還有極大的優化空間！」
李察心中一動。
他當初寫《耕種指南》，是根據藍星的基礎農業知識，以及自己親身經歷寫的。
吊打寰星大陸的耕種技術絕對沒問題，但跟藍星農學院那幫大佬出手的肯定沒得比，他們那才是全方位因地制宜的教科書。
也就是說他寫的東西，確實存在一些可以優化的地方。
比如...
「你是說氣候的影響？」
是個人都知道，地理氣候肯定對農業有著重大影響，但這一塊的知識太過繁雜和深奧。
他也就只針對北境的環境氣候寫了針對性內容，其他的就懶得管了。
菲力克聽到氣候的詞彙，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連忙點頭。
「正是！」
「領主大人果然聰慧！」
「您提出的壟溝法，在北境這些地方自然適用，但換成是東境那種炎熱乾燥的地帶，似乎就有問題了！」
他激動地走上前兩步，渾然忘了之前的拘謹。
「東境夏季日照猛烈，水分蒸發快，若是將作物種在壟上，根部很快就會缺水枯萎。」
「但如果反過來，把作物種在溝里，利用溝底較為<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土壤保濕，再輔以秸稈覆蓋，會不會更好一點？」
「西境的山地泥土層淺薄，您的密植法似乎也不太適用，若是改成寬行疏植...」
菲力克滔滔不絕地說著，從東境的炎熱到南境的多雨，從山地的貧瘠到平原的肥沃。
一口氣列舉了三四種不同地形氣候下的優化方案，條理清晰，邏輯嚴謹。
「當然。」
「這些都需要試驗驗證，您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才想跟您的探討一下我的想法可不可行。」
...
李察靜靜地聽著，他不得不承認，菲力克不愧是北境有名的大學者，確實有真才實學。
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發現了他技術裡面的缺少的內容，並發現了可以優化的地方。
這個世界落後的僅僅是技術積累，而不是學者們的智慧。
菲力克這些學者本就是追求真理學識的人，否則也不會慫恿芙蕾雅研究光明魔法。
而他的耕作技術，就像一團小小的火苗，為他們打開了新思想的大門。
他們就會不斷地給火苗添加柴火，會很快像一座噴發的火山般爆燃，讓文明更進一步。
糧食是人類存續的根本，沒人會忽視能提高產量的技術。
李察突然意識到...
他前期用來滾雪球搞開荒資金的東西，很快就會引起這個時代的變革...
若是所有人類領地的糧食產出都整體上漲三到五成，那糧價肯定會產生波動吧？
有人為了穩定糧價不賣，那肯定就會有人為了回籠資金而賤價拋售。
最終導致社會上一系列的化學反應...
李察不知道會不會發生。
但蝴蝶的翅膀已經扇動，絕對會在未來某天，出現一股風暴席捲全世界...
有意思...
李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