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陳伯應你不講武德
第161章天啟五年十一月十五,京師,內閣。
顧秉謙的心情非常糟糕,雖然他是依附了魏忠賢,成為了魏忠賢的門下走狗,有了擬票之權,成為內閣首輔,可問題是,他並不開心,因為朝廷內出了一個陳伯應,陳伯應擔任大寧都指揮使的時候,他不在意,因為這是陳伯應應該得到的,可問題是,陳伯應現在成了左軍都督府的左都督。
左都督作為左軍都督府的最高長官,品級為正一品,雖然自明朝中期起,五軍都督府實權逐漸被兵部架空,至嘉靖、萬曆年間,左都督等職多成為榮譽性虛銜,用於安置勛貴或邊將,不再掌握實際統兵或調兵權。
可陳伯應這個左都督可不是因為戰功得到的,而是因為毆打文官,陳伯應在大明的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官員的面,把十幾個御史和言官,當成沙包揍,現在的周若璉連喝稀飯都困難,最讓眾官員感覺心寒的是,新晉進士李建泰,他被陳伯應踢中了子孫根,尿了半個多月的血,據郎中說,那玩意被陳伯應踢廢了,以後功能性喪失,連子嗣都沒有辦法再生了。
要知道李建泰是天啟五年進士,時年三十五歲,對於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來說,如果不能再展男性雄風,這官當得再大還有什麼意義?做人還有什麼樂趣?現在的李建泰天天以淚洗面,發誓要跟陳伯應拼命。
毆打十數名言官和御史,陳伯應雖然被輕飄飄的罰俸半年,可問題是陳伯應是差點的人嗎?他就算是二十年不領俸祿,會缺他吃的?還是缺他喝的?陳伯應那麼多工坊,數十萬工匠跟著他吃飯,他會差錢?事實上,陳伯應賺錢的本事,他們也嫉妒,當然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陳伯應開了一個非常惡劣的頭。
如果所有武官都發現,當朝毆打文官可以升官,那以後朝堂上,所有的武官都敢毆打文武,這些武夫孔武有力,弓馬嫻熟,論單人戰鬥力,還是群毆,他們這些文官毫無還手之力,更可怕的是,這口子開了,以文御武的根基蕩然無存。
這件事讓顧秉謙產生了濃濃的危機感,在大明以文御武是一百多年來形成的傳統,這是政治正確,如果讓陳伯應帶著武官和勛貴集團,再一次踩在他們頭上,顧秉謙這個內閣首輔恐怕就要成為大明立國以來,最恥辱的一個首輔了,他會遺臭萬年,甚至比依附魏忠賢還要讓他感覺丟人。
為了對付陳伯應,顧秉謙這段時間可沒少搞小動作,他私會東林黨的錢謙益、黃道周等人,也接觸洛黨、齊黨、楚黨等黨派官員,甚至連徐光啟這個西法黨也拉了進來,目前就是為了對付陳伯應,絕對不能讓陳伯應為首的勛貴集團抬頭。
可問題是,儘管東林黨也接受了暫時聯合,其他各黨派也沒有意見,自從大明成立以來,文官集團罕見的抱在一起,共同取暖,他們商議著如何對付陳伯應,他們想過彈劾,也想過詆毀,甚至想過造謠,可事實上,這些手段,對付其他人尚可,對於陳伯應反而不合適。
陳伯應是左都督,掌握著大寧都司數萬大軍,他的私德有虧,對於天啟皇帝來說,不是減分項,反而是加分項,彈劾他結黨,他也沒有結黨,彈劾他賣官鬻爵?他倒是做了,提拔了幾百名武官,可問題是,這是陳伯應職責範圍內的事情,如果陳伯應反咬他們一口,他們更解釋不清。
錢謙益也提議把東林黨和江南讀書人全部拉攏過來,可打又打不過,罵也沒有用,陳伯應的臉皮比城牆還厚,他們一時間根本就找不到可以對付陳伯應的辦法,除非天啟皇帝對陳伯應失去信任,可是現在天啟皇帝與陳伯應幾乎好得可以穿一條褲子,作為武官,他居然被破格留宿宮中,陳伯應現在混得跟天啟皇帝像一家人一樣。
怎麼搞?
非常難搞。
自從入冬以來第一場雪還沒落下,天空卻陰沉得像扣了一口鐵鍋。午時剛過,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雲層,緊接著,一聲驚雷在紫禁城上空炸響,震得宮殿的窗欞嗡嗡作響。
「轟隆————」
雷聲滾滾,經久不息。正在內閣值房的顧秉謙手一抖,茶盞摔在地上,碎瓷四濺。他猛地站起身,衝到窗前,推窗望去,只見天空中烏雲翻湧,又是一道閃電劈下,雷聲再次炸響。
「十一月————打雷?」
顧秉謙的聲音都在發抖。
身邊的幕僚也臉色煞白:「閣老,冬雷震震,這在《春秋》裡頭————是大凶之兆啊!」
顧秉謙沒有接話。他盯著天空,眼中卻慢慢亮了起來。
東林黨秘密聚會處,錢謙益聽到打雷的消息,激動得從椅子上跳起來。他連日來被陳應的事搞得焦頭爛額,彈劾不成,詆毀無用,連朝堂上打架都打不過,正愁得茶飯不思,此時,老天爺送來了機會。
「冬雷震震!」
錢謙益在屋裡來回踱步,語速飛快地道:「《上邪》里說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這是反常,是災異!自古災異都是上天對人事的警示。皇上寵信陳伯應,陳伯應胡作非為,上天這才降下冬雷!」
黃道周皺眉道:「錢兄,冬雷雖然罕見,但並非沒有先例。萬曆年間也有過冬雷,當時並沒有追究哪個大臣。」
錢謙益停下腳步,狂笑良久,這才悠悠地冷笑道:「黃兄,那是沒有趕上好時候,現在王恭廠剛炸完,百姓還在恐慌,朝廷還在賑災。這時候打雷,百姓會怎麼想?他們會說,這上天又發怒了,陛下還不醒悟!咱們不需要證明冬雷跟陳伯應有關,只需要讓百姓覺得有關。三人成虎,眾口鑠金。說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黃道周沉默良久,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他有些無奈,他是強硬的主戰派,這個派系在東林黨內閣,屬於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因為強硬對付建奴,等於他們左手打右手,他們願意打才是怪事,更為關鍵的是,隨著努爾哈赤越打越強,朝廷就更需要他們這些東林黨官員。
「難啊————這老天————」
黃道周望著天空,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翌日早朝,彈劾陳應的奏摺又堆成了小山,這一次,不僅僅是東林黨,齊黨、楚黨、
浙黨、吳黨,幾乎所有的文官黨派都加入了。他們罕見地團結在一起,槍口一致對準陳伯應,不,是對準陳應的「天怒人怨」。
「陛下!」一個御史出班,聲音慷慨激昂,「十一月打雷,亘古未有!此乃上天示警,必有奸佞當道,禍亂朝綱!臣請陛下罷黜陳應,以謝天下!」
「臣附議!」
又一個官員站出來,「陳伯應以武夫之身,僭越文官之權,開辦銀行,擾亂金融;開辦工坊,衝擊市場;開辦學堂,蠱惑人心。此等奸佞,不除不足以安天下!」
「臣也附議!陳伯應重用工匠,輕視士人,使聖人之教蒙塵,使讀書人貶值。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殿內一片附和之聲,嗡嗡嚶嚶,像一群蒼蠅。
陳伯應站在武將班列中,面色平靜。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冬雷震震,在科學上不過是冷暖空氣劇烈對流的自然現象,可在這些文官嘴裡,就成了「上天示警」。他懶得爭辯,因為跟他們講科學,無異於對牛彈琴。
陳伯應揚起手中的笏板,中國古代臣下上殿面君時手持的狹長板子,又稱手板、朝笏或朝板,主要用於記錄君命、旨意及奏章內容,以防遺忘,同時也是官員身份等級的象徵,像陳伯應這樣的正一品武官,用的是象牙,可問題是,陳伯應的笏板並不是為了記錄什麼,他是為了專門打架用的,他是將一塊鋼板,漆成象牙白色。
別看這個笏板與普通笏板大小一樣,卻比象牙更結實耐操,更為關鍵的是,打壞了也不心疼,陳應的工坊里,一天可以生產幾十萬塊這樣的鋼板。陳伯應沒有說話,直接揚了揚手中的鋼板,眾文官嚇得紛紛後退。
「陳伯應,你休的放肆,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陳伯應,你————你居然恐嚇同僚,成何體統————」
「體統你媽!」
陳伯應自從接到了奉旨打架的聖旨,他可沒有再對文官集團客氣,論打架,他打不過那些悍將,特別是像祖大壽、盧象升、祖大弼、滿桂這樣的悍將,可問題是,收拾這些年過半百的老頭子,他一個人可以打十個。
「啪————」
「嗷————」
一個文官捂著滿嘴的血,說不出話來。
天啟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群情激憤的文官,眉頭緊皺。他側過頭,低聲問魏忠賢:「魏伴伴,冬雷真的跟陳伯應有關?」
魏忠賢苦笑:「皇爺,奴婢不懂天象。可奴婢知道,去年冬天也打過雷,只是不在京城,在通州,當時沒人說這是上天示警。」
天啟皇帝點點頭道:「諸位愛卿,你們說冬雷是上天示警,那朕問你們,上天示警,到底示什麼警?是示警朕不該用陳伯應,還是示警你們不該結黨營私、排除異己?」
文官們面面相覷,一時沒人敢接話。
錢謙益雖然不在朝,但他的同黨立刻站出來:「陛下,天象之事,非臣等所能妄測。
然自古災異,必應人事。王恭廠爆炸,死傷數千;如今冬雷震震,天象反常。陛下難道不該反省一下,是不是朝中有奸佞?」
天啟皇帝臉色一沉:「誰是奸佞?」
那御史咬了咬牙:「陳伯應!」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天啟皇帝,等著他的反應。
天啟皇帝沒有發火。他看著那御史,忽然笑了:「你說陳應是奸佞,那朕問你,陳應在遼東打了多少勝仗?收復了多少失地?安置了多少流民?開了多少工坊?造了多少戰艦?這些事,你們誰做到了?」
無人應答。
「你們做不到,就罵人家是奸佞。」天啟皇帝收起笑容,「朕倒覺得,你們才是奸佞。拿著朝廷的俸祿,不干正事,整天就知道彈劾這個、彈劾那個。王恭廠爆炸,你們不去賑災;冬雷震震,你們不去研究天象。你們在幹什麼?你們在忙著排除異己!」
殿內一片死寂。
陳伯應忽然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話說。」
「講。」
「臣不懂天象,但臣知道,冬雷並非罕見。臣在沙河衛時,曾問過老農,他們說冬雷雖然少見,但每隔幾年就會有一次。只是有時候打在曠野,沒人聽見;有時候打在京城,才被人注意。這不是上天示警,是自然之道。至於有人說,冬雷是因為臣僭越文官之權」,臣想問問————什麼是文官之權?文官之權,是替陛下分憂,替百姓辦事。可你們辦了嗎?遼東丟了,你們不去收復;百姓餓了,你們不去賑災;建奴犯邊,你們不去打仗。
你們只會寫奏摺,只會罵人。這樣的文官,要你們何用?」
「你————你放肆!」
一個老御史氣得渾身發抖。
陳應看著他,淡淡道:「本官放肆不是一天兩天了。周若璉的臉還腫著呢,李建泰還在尿血,你們誰想試試?」
那老御史後退一步,不敢再說話。
陳應拿著鋼板沖向這名老御史,還沒有真正動手,這名老御史就癱倒在地上,他指著陳伯應道:「你打我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你不講武德!」
「我打你們一群,還不講武德,要不要讓本官麾下的將士跟你們打一場?」
「好了!」
天啟皇帝站起身,開始拉偏架,他沉聲道:「都退下吧。冬雷的事,朕知道了。容後再議。」
文官們無奈,只能悻悻退下。
陳應也準備走,卻被天啟皇帝叫住:「陳卿,你留下。」
殿內只剩下天啟皇帝、陳應、魏忠賢三人。
天啟皇帝靠在龍椅上,揉著太陽穴,顯得很疲憊:「陳卿,你說冬雷真的跟人事無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