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屋子裡聊了很久。
聊了很多隱藏在兩種遊戲背後的東西。
聽著後台系統面板那跳個沒完的【叮！】聲提示音，感受著自己狂暴增長的屬性值……
林立新忽然發現，這特麼不也是一種打怪升級嗎！
一直到接近深夜，兩人才算是終於聊了個盡興。
永利從沙發上站起身，衝著林立新笑了笑：
「走吧，承了你這麼多指教，我也得拿出點真本事來才是。」
他要親自出馬。
這種事兒可不常有。
換做其他的那些所謂『富豪』過來，永利最多就是派個高管就給打發了。
……
還在套房修整的麥克一行人接到通知，趕忙跟了過來。 在永利的親自帶隊下，幾人來到了一間vip包廂。
與其說是包廂，這裡更像是一座獨立出來的小型賭場了。
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甚至還有獨立的吧檯和專屬的服務生、荷官，就連籌碼都是訂製的不同顏色。
「來來來，麥克，告訴我這是啥？」
林立新攬著麥克，停在輪盤賭的桌前。
紅黑相間的格子，隨著旋轉珠子會隨機落在其中一個格子裡。
而賭客要做的就是選擇自己的數字或是顏色等，每種押注的賠率都不同。
「呃……輪盤？」
「錯，這是《暗黑破壞神》。」
「啊？」
「來，這個是啥？」
「……老虎機？」 「錯，這個也是《暗黑破壞神》。」
「這個也是，這個也是……」
林立新把這裡每一個設備都問了一遍，也都每個都回答了一遍。
到了這一步，也不需要他再多廢什麼話了。
麥克已經明白林立新到底是打算跟他表達什麼意思了。
林立新停在牌桌前，示意他落座。
「《rogue》開創性的讓隨機成為了遊戲的一部分，但他們太過刻板，太過教條化，反倒是失去了隨機本身的心理學價值。」
極客有的時候就是會有這樣的問題。
明明手握著一個優秀的概念，最後卻往往會被另一幫人摘了桃子。
說簡單點其實就是……『理工男思維』。
「今晚全場消費由我買單，不過嘛……每個人只有100萬的籌碼，多了記在你們獎金里，少了的話也不用補。」
一旁的助理帶著一箱籌碼走來，依次為團隊六人以及林立新分發籌碼。 而永利卻是讓荷官退下，由他自己站在了牌桌後。
這是打算親自當莊。
……
一群新兵蛋子和一個混跡江湖幾十年的老梆子對弈，那結果根本就沒什麼好猜的。
不論是手法還是心理素質，雙方都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麥克幾人一下子便被套了進去，輸了的看著贏了的眼紅，贏了的紅溫加注。
幾輪下來，幾人的籌碼居然穩穩噹噹地集體丟了將近三分之一。
也就林立新和跟著來玩的班杜拉表現好點，但也就只是維持個略虧的狀態，真要說賺，那不現實。
能讓你賺了那真是荷官手抖了沒控好。
「感覺怎麼樣？」
林立新如常押注，笑著沖旁邊的班杜拉問道。
「典型的操控性條件反射和強化原理，普雷馬克原理的最佳範例。」 看得出來班杜拉似乎是很樂在其中，完全把這當成了一場社會實驗。
所謂普雷馬克原理，其實就是用人喜歡的事，去刺激對方做一件他不喜歡的事。
搭配斯金納的間歇性強化機制，這一套玩意兒加在一起，想不成癮都難。
這套系統如果運用得好，是能在教育領域起到很多幫助的。
就比如讓孩子主動地去學習或是做家務。
但用在這裡……
那可就壞了事兒了。
林立新伸了個懶腰，從座位上站起。
「得嘞，我也差不多看會了，來嘛永利先生，咱們換換位置。」
「？」
最終的成績停留在各自100萬籌碼，跟開始時別無二致。
永利納悶地看了眼林立新，半天沒吭聲。 他現在是真怕了。
「你以前練過？」
「沒有，我這人就是學東西快。」
林立新哈哈一笑，將籌碼隨手一丟。
「行了，你們自己折騰去吧，玩玩老虎機之類的，好好把這套機制摸透，我跟永利先生還有點事要聊。」
說罷，他將幾人丟在這裡可著他們折騰，自己則是跟永利來到吧檯前落座。
……
整個取材的時間沒有太長，一行人在這裡踏踏實實地玩了三天，便啟程趕回了加州。
有過這次經驗，這下子麥克他們是真的徹底理解《暗黑破壞神》內核哲學了。
它雖然失去了rpg該有的沉浸感，卻很好地將刷寶本身做成了一個優秀的短循環。
依據《林氏設計理論-遊戲架構設計理論實踐課（上）節選》中提到的雙循環架構，經過這樣處理後，《暗黑破壞神》本身的循環結構就很清晰了。 「每次下副本都是短循環的一部分，刷到越來越強的裝備，升級提升屬性，解鎖新的技能則是長循環，沒錯吧？」
麥克將自己重新梳理出來的新架構展示出來，緊張兮兮地看著林立新，等待審判的結果。
這要是再來一句『全部推倒重來』，那他就真的要暈菜了。
「嗯……」
林立新沉吟著，瞧見麥克那快要崩潰的表情，這才呲牙一樂，點了點頭，
「沒毛病，大致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有點片面。」
「呃？」
「雙循環只是一個模板化的理論，它存在的目的不是讓你們一個勁兒地去套公式，這樣只會讓遊戲失去靈性。」
林立新耐心解釋道。
這的確是個『學院派』很容易犯的錯誤。
過於教條化了。
「所謂雙循環，不一定非得是長短循環兩個循環的架構，它指的其實是一種泛用的多循環模型。」 「你看，發現怪物、攻擊、擊殺、爆或者不爆東西、發現新的怪物……這本身不也是一個很直白的短循環嗎？」
「而長循環，也不僅僅是簡單的成長而已，你可以把它解構成一切讓玩家能夠想要長時間玩下去的因素。」
說著，他看向一邊的班杜拉。
對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林立新的意思，於是主動上前一步開口接茬道：
「排行榜、更優秀的bd思路分享、炫耀裝備等各種社交行為，本質也可以是長循環的一部分。」
作為社會學習理論的創立者，他看待問題的視角跟斯金納派有明顯的不同。
「更優秀的思路分享？」
麥克愣了愣，嘗試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的確，如果有人能夠搞出更加合適的裝備搭配和技能搭配，自然會有人願意去跟風學習。
攻略的本質不也正是這麼一回事嗎？
大把大把的人在玩遊戲的時候都依賴攻略的幫助。
「我懂了，bd分享的意義在於讓大部分輕度玩家能快進到遊戲本身『爽』的部分，而不是花費心思在搭配上。」 它在保留了策略深度的同時，又兼顧到了輕度玩家的需求。
「沒錯，你看，咱們來簡單畫個表。」
林立新點點頭，扯過筆記本來快速在上面畫了個軸，
「橫向是遊戲時間，或者可以說是『付出的程度』、『積累』之類的概念，豎軸則是所謂的『爽度』。」
「在咱們不斷提升等級、獲得新裝備的過程中，我們刷怪的能力是越來越強的。」
「不管是通過傷害數字的變化還是攻擊手段的豐富，這個過程中，快感的積累是非常線性的。」
「然後我們就到了最重要的轉折點。」
他在一條斜線的末尾重重地點了一筆，隨即猛地拉高，
「在這兒，或許是我們得到了一件重要的核心驅動裝備，或許是我們湊巧組出了一個可行的搭配。」
「不論如何，在這一刻，玩家會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一下子能無雙了，能在副本里橫著走了。」
「這兒就是爽度抵達巔峰的地方……也是教程結束的地方。」
這是刷寶遊戲跟其他電子遊戲非常關鍵的一個區別。 林立新沒急著繼續，而是讓在場的其他人好好消化一下這個信息量。
刷寶遊戲在arpg里的確是一個奇葩。
它真正的開始是在極其詭異的節點，也就是……滿級的時候。
或者說是能力增長几乎停滯的時候。
這並不是一種設計失誤，反而是策劃的小巧思。
它本質上就是一種在低強度環境下，鼓勵玩家不斷嘗試各種新技能的設計。
「你們看，在成型之前，玩家成長跟副本強度提升的速度是幾乎匹配的，這樣一來玩家便會不斷主動嘗試各種新解鎖的技能，試圖尋找到一個能改善現在條件的搭配。」
「而當到了這裡，也就是成長到頂了，再也沒有新的技能出現了的時候，他也已經熟悉了自己的所有技能。」
「而在如此時間節點上，一件或許能夠直接增強某個技能，或是某個流派的裝備就這麼湊巧地出現在了副本里……」
說到這兒，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半拍，一下子便跟上了林立新的節奏。
如果真的是那樣，會發生什麼事？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穿上它，然後享受無雙割草的快感，被這一發『頭獎』徹底沖昏頭腦。
如果再出一件神裝，能不能讓自己現在的流派更加變態？或者能不能強化某個自己特別喜歡的技能？
哪件裝備推圖效率最快？哪件裝備dps最高？哪件裝備又能打出最酷炫的特效？
每次副本出貨，都會在這個爽度曲線上再度構築起一個波峰。
源源不斷，永無止境。
怪不得……
麥克長呼了一口氣，回憶起了那天在賭城時，林立新所說的那句話。
「這是老虎機嗎？不，這是《暗黑破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