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島被留在房間裡繼續琢磨那台他愛不釋手的調色台了。
林立新則是跟著塞尼走出，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面對這個巧妙融合了兩地開發文化的傢伙，林立新很喜歡多跟他聊聊。
塞尼沒有卡馬克那種獨一檔的超級技術，又沒有宮本茂那種獨領風騷的遊戲思路。
但他絕對是搞技術的里最懂遊戲的，也是搞遊戲的里最懂技術的。
這種交融性，賦予了他了不起的能力。
剛才的那個調色台就是一個很典型的投射。
他是個萬金油的潤滑劑，非常擅長調控項目。
他能用技術人員聽得懂的話，將美術組的需求講給他們。
也能把工程部做出的東西，用策劃們理解的形式交付。
他知道怎麼跟老闆說話，怎麼跟投資人說話，怎麼跟工人說話，怎麼跟硬體說話。
這是一份非常難得的能力。 縱觀後世的遊戲界，能做到這一點的人著實不多。
尤其是在遊戲工業高速發展的時代，項目的規模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難以管理。
動輒上千人的開發團隊，早就不是一個明星製作人就能左右的環境了。
在這種時代背景下，能像小島工作室那種小島秀夫一人統攬大局的情況簡直世所罕見。
哪怕是宮崎英高、三上真司、超級小陶這些成名已久的製作人，也很難在項目中真正具有完全的主導權。
傳說中的『宮崎老賊敗給了殘酷的辦公室鬥爭』，可不只是開玩笑的調侃而已。
也是因此，對林立新來說，馬克·塞尼在gamenova中的重要性其實意外的高。
儘管平日裡存在感不強，比不上卡馬克這種被他刻意包裝出來的明星選手。
但如果是論起可靠，除了山姆這位『大內總管』之外，林立新最放心的就是塞尼了。
他很好的繼承了過去傑拉德先生的那種『靠譜成年人的穩重』。
「我跟卡馬克正在設計一套更適合現代玩家的聯機策略。」
林立新沒跟他聊什麼沒用的，開口便直入主題。 剛剛才參加完頭腦風暴的會議，塞尼自然清楚這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地聽著。
「說實話，有的時候我真的有些搞不清楚玩家們的想法。」
林立新無奈地嘆了口氣。
儘管他自己也是一位玩家。
但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是個獨立的個體。
當他無法真正意義上飛升成為『思潮』之前，始終都不具備『代表』別人的能耐。
林立新再有本領，也只能從自己的角度去看待一款遊戲中的設計。
「俗話說：『彼之蜜糖，我之砒霜』，我相信遊戲也是如此。《神秘島》收到的負面評價比我想像中要多。」
他沒急著說《雷神之錘》的事，反倒是把直到今天都還在瘋狂刷新著pc遊戲銷量榜的《神秘島》給又拉了出來。
說真的，哪怕是林立新自己都沒想到，《神秘島》的評價兩極化居然會這麼嚴重。
別看它在銷量上和主流口碑上的評價都一騎絕塵。 哪怕是非明確站隊gamenova的那些『理性遊戲媒體』，也平均都給出了至少8.5/10這種級別的高分。
作為一部解謎的冒險遊戲，能有這種評價已經非常誇張了。
但林立新也無法忽略掉那些同樣存在的負面評價。
「有人說它破壞了冒險遊戲的定義，有人說它缺少明確的引導，甚至還有人嫌棄它不是第三人稱，缺少一個有魅力的主角……」
說到這兒，林立新頗為頭痛地揉了揉眉心，
「說實話，他們說的都有一定的道理，但同樣也非常扯。」
有的時候遊戲設計就是這樣，那些你絞盡腦汁在遊戲中添加的、設計出來的機制。
或許反倒還會被人摘出來指指點點，說成是『設計失誤』。
當一位創作者碰到這種事情，真的是令人苦惱。
林立新能理解出現這種言論的原因。
自己闖入冒險遊戲玩家的自留地，用一份完全不同的作品『創造歷史』。
那些抱著自己心愛的作品在小圈子裡享受著那種獨特靜謐的傢伙，的確會有種自己家被粗魯的傢伙闖入了的不舒服感。 《神秘島》的確不是一款常規意義上的冒險遊戲，就像是媒體們對它的定義那樣。
這就是一款『神秘島like』遊戲，是一個品類的開創者。
塞尼點點頭。
林站得比任何人都高，看得也要比任何人都遠。
這一點是無需置疑的。
但他也總是會因為這種遮天蔽日，而容易看不清自己身前的東西，被自己的『宏偉』給擋住。
有的時候塞尼甚至會覺得林他的身上神性有些過重，少了點人味兒。
他總是會對完美有太過頭的苛求。
雖然外人可能看不出來，將他視作是一位無所不能的『神明』。
但他們這些圍繞在『帝皇』身邊的傢伙，其實多多少少是能感覺得到，林身上那有些過分沉重的壓力的。
gamenova如今已經站得太高了。
高到無法承受任何一點失敗。 無數雙眼睛都在緊緊盯著它，等待著它一生或許只會有一次，也只需要一次的犯錯。
在這樣的環境下，即便不是失敗，僅僅是一點點疏忽，或許都會被無限放大。
林把自己繃得太緊了。
「我還記得……當初林你說過一句話，給那時還迷茫著的我很大的啟發。」
塞尼抿了抿嘴，
「我們不需要做一款滿足所有玩家的遊戲，也不可能做得到。」
這是林立新一直以來在gamenova奉行的標準，只是隨著他的個人能力不斷膨脹，這份金科玉律也開始變得有些模糊了。
「如果那些『傳統派』們不喜歡《神秘島》，就去做一份會讓『傳統派』們滿意的傳統冒險遊戲，盧卡斯先生那邊不是就正在做這些嗎？」
infocom在結束了《神秘島》項目後，得到了大量的資源注入。
經過林立新的搭橋，如今infocom跟盧卡斯雙方也正在洽談一些冒險遊戲的合作事項。
盧卡斯手裡的確有不少優秀但不適合電影的本子，說不定可以給傳統冒險遊戲再注入一點新鮮血液。
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林立新嘗試復甦不小心被拍死的『盧卡斯藝術』的嘗試。 「你說得對……」
林立新點點頭，思緒清明了一些。
做這種『小眾b屋檐了』的作品，的確是很容易出現眾口難調的問題。
與其嘗試迎合所有人，導致自己失了原本的靈魂，倒不如是盡心盡力地讓它面對的玩家們滿意。
喜歡玩高難度挑戰自己的玩家自然會去選擇魂游。
喜歡單純暢快爽的玩家也不可能逼著自己去打魂。
強行混合不同的類型，反而會破壞各自的特色。
最終的結果就是沒有一個明確的類型能夠定義它，也找不出一個獨一無二的特色。
「有點被後世的大型工業化遊戲影響了……」
林立新忽然感覺自己有種被模因污染了的感覺。
隨著項目規模的變大，他不可避免地產生了那種希望能夠融合進其他玩法的想法。
這種思維……有好的一面，但也非常可怕。 林立新甩甩腦袋，給自己丟了個強制冷靜。
「算了算了，不說這個了，謝謝你塞尼，我去琢磨琢磨boss戰的事。」
「林。」
正欲起身離開，塞尼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怎麼？」
「我有個想法，說不定能……更加量化地解決你的這個苦惱。」
塞尼先一步站起身，拉起林立新，帶著他來到自己的工位前。
快速在鍵盤上操作了一番，他調出一個資料庫軟體的gui。
「《神秘島》雖然可能行不通，但《雷神之錘》一定可以。」
塞尼轉過頭來，看向林立新，
「絕大部分玩家玩《雷神之錘》，總歸都是要安裝網絡的嘛。」
這話不假。 哪怕是初代《雷神之錘》，主線的劇情模式也像是個添頭。
更多的人其實完全是奔著它這個『多人聯機對戰』的名頭來的。
如果說《雷神之錘》賣50美元的話，這裡面得有40美元都是聯機對戰的部分。
「我們無法判斷玩家們的評論到底有沒有參考價值，不管他們喊的聲音再大都一樣，對吧？」
「嗯……」
「我的想法就是如此，耳朵會欺騙你，眼睛會欺騙你，連你的大腦都有可能欺騙你，但只有數據……它是高度可靠的。」
「你是說通過網絡搜集玩家的評價？」
林立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通過這種方式的確可以幫助他們快速獲取大量的樣本。
遠比現在這種靠線下俱樂部、數碼商店、媒體雜誌的採訪等方式要多的多，也精準得多。
「我們當然可以這樣，但如果這樣做的話我們就又掉進了原來的陷阱里了，說話聲音最大的那個就一定是對的嗎？」
塞尼笑著搖了搖頭， 「在搜集評價之外，我們還可以……監控玩家在遊戲中的狀態。」
說到這兒，林立新眼神一亮。
他已經反應過來塞尼打算做什麼了。
「你是說……每個機關消耗的時間、對付怪物的受擊情況、命中率、換彈頻率之類的這些？」
「就是這個意思！」
塞尼打了個響指，神情興奮。
如果有玩家在雜誌上鋪天蓋地地喊話某某關卡設計有問題，大樣本數據卻表明了絕大多數玩家都解決得很容易。
那這部分反饋就不具備特別高的參考價值。
反之亦然。
這樣一來，精確的大數據樣本配合上原本的夾帶著大量主觀情緒的評價一起，對於開發者來說，參考價值就高得多了。
甚至它還能起到一個至關重要的作用。
「玩家反饋不應該被用來尋找解決方案，而是應該用來讓開發者產生可以自問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