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娛樂化。
對於一個消費主義大行其道的國度來說，其實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美國是這個世界上最商業化，也是最娛樂化的社會。
可這也並不代表不會有人有意見。
尤其是……
經歷過越戰的老一輩。
《戰地1991》的這次宣發活動簡直是每一步都踩在了他們的雷點上。
「簡直是胡鬧！比胡鬧還要胡鬧！他們都應該下地獄！在地獄裡被活活燒死！」
喬治恨恨地把叉子懟在盤子上的炒蛋里，唾沫星子橫飛，嘴裡的假牙都快噴出來了。
坐在他對過的艾瑪無奈地聽著自己公公那義憤填膺的情緒輸出。
「爸，這只是一個遊戲而已，沒必要這麼上綱上線的……」
「遊戲而已？！」 喬治怒目圓睜，聲音都拔高了幾個分貝，
「這句話就好像是在說，子彈只是鐵皮，人只是一坨肉，錢就是紙！！！」
「我真不理解您有什麼好不滿的，gamenova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大兵們呢。」
「胡說八道！總之你們絕對不能買這款遊戲，有這錢，還不如捐給軍方！」
「買的時候要交稅的，爸……」
「哼……」
喬治咕咚咕咚喝下一大杯水，將嗓子眼兒里堵著的炒蛋吞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側方的電視機上。
一大清早的，cnn居然就在實時轉播巴格達的現場情況。
24小時不間斷直播……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被高科技慣壞了……」
艾瑪頗為頭痛地揉了揉眉心，無奈地跟身旁的兒子交換了個眼神。 得，自家公公這是又打算長篇大論他那會兒的光輝事跡了。
或許人老了就是這樣吧，總是喜歡沉溺在被自己大腦美化過的過去里。
相較起來，自己老公在這一點上大概是基因突變了，是個十足的先鋒派。
永遠向前看，永遠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迎接新鮮事兒。
正是這份積極樂觀和一往無前的精神，才贏得了艾瑪的芳心……
可能還有當年玩嬉皮的那種叛逆感。
「文森特是個好孩子，你不要給他教壞了。」
喬治鼻子眼兒出氣兒，隨後那紅彤彤的酒糟鼻聳了聳，一口老濃痰被他順下去，
「我們那會兒，只有晚上吃飯的時候，才能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
他說道，嗓子裡頭還是嗚嗚噥噥地堵著，只得又擤了擤，
「嗬——那段時間，每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們看到的都是傷亡的士兵，還有損壞的裝備。」
在那片樹都會說話的戰場上，戰爭可不是啥有意思的事。 前線人均ptsd可不是鬧著玩的，哪怕是在後方看新聞的普通人，每天也都在遭受巨大的心理衝擊。
戰爭意味著死亡和家庭的破碎。
消費這些東西當成自己的商業養料，這簡直是時代的悲哀。
不同於軍方和年輕人在看到《戰地1991》時兩眼放光的興奮，這些經歷過那個時代的老一輩，一瞬間便觸發了ptsd。
連帶著對整場海灣戰爭的走向都開始擔心起來。
萬一又被拖入同越戰一樣的新泥沼里，那大美利堅泱泱帝國可就完球蛋了。
「現實世界可不是電子遊戲，不是《德軍總部》里那樣，你一個人端著槍就能給鬼子全部炸成碎片。」
「吔咦？您還知道《德軍總部》呢？」
艾瑪略帶驚異地看了自己公公一眼。
她本還以為這位老古板對現代產品一概都是拒絕的態度呢。
沒想到連《德軍總部3d》都知道。
自己當年可是《德軍總部》時期的地區冠軍。 「哼……」
「肯特說，現在軍方也都在普遍使用計算機技術來輔助理解戰場呢，如果我們有辦法模擬，就能更理解戰爭。」
「你相信新星的那些鬼話？那不過是為了更好賣座的宣發而已。」
喬治搖搖頭，叉子無意識地將盤子裡的炒蛋攪碎。
他的確知道《德軍總部3d》，甚至還玩過一陣子。
這也是他對電子遊戲意見這麼大的主要原因。
真正的戰場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那是一個稍有不慎就會死人的地方。
沒有施瓦辛格那樣可以一個人殺穿敵軍整個陣地的超級大兵。
這是只會存在於文娛作品裡的英雄主義敘事。
現在戰士們還在海外作戰，這家該死的娛樂公司卻將戰爭包裝成了商品。
「媽媽……咱們還是……別買了吧，反正我有《寶可夢》可以玩。」 眼瞧兩人遲遲分不出個勝負，文森特怯生生開口道。
「你看，文森特是個好孩子，他就明白這些道理，你這樣的大人卻搞不懂。」
「不行！就算我兒子不玩，我也要玩。如果肯特在這裡，他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可艾瑪哪裡是這麼好說話的人。
眼瞧自家公公居然越說越來勁兒，她的血性也上來了。
「它不會讓我們忘記戰爭，但卻能讓我們理解戰爭正在變化！更何況……您怎麼知道《戰地1991》就一定那麼不堪呢？」
「因為我玩過《德軍總部3d》！玩過《魂斗羅》！你以為戰場就是那樣子端著槍亂殺嗎？戰場可不是電子遊戲，小姑娘！真正的戰場上沒有施瓦辛格，沒有史泰龍，也不會有……撒旦老媽！」
「……」
艾瑪被這個稱呼噎了一下，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抱歉前線的信號出現了暫時的中斷，讓我們回到演播室】
電視機上畫面的變化打斷了兩人的爭吵。
前線記者看樣子是出現了一些衛星信號干擾。 【gamenova於今日宣布，《戰地1991》的銷售收入會按百分比捐贈給退伍軍人基金，用於改善大兵們的退休待遇】
【五角大樓稱：已收到《戰地1991》測試版拷貝】
【知情人士透露：五角大樓認為，《戰地1991》正在準確地展示現代戰爭，將專業、高科技、紀律嚴明的美軍形象準確地展示了出來】
【另，洛克希德ceo泰萊普於今日……】
「哈！您看，我說什麼來著，gamenova可不是那種喜歡搞耍的商人，我相信《戰地1991》一定會成功的。」
「作秀而已，只是轉移視線的伎倆，你還是太年輕了。」
喬治對此卻沒什麼想法。
他活的足夠久了，久到見識過了商人們各種醜惡的嘴臉。
這些不過都只是轉移焦點的手法罷了。
完全是在逃避問題。
把戰爭娛樂化這件事兒，難道就打算這麼划過去？
「不管怎麼樣，我一定會買的，我可是肯特的妻子！」 等他回來，他會有許許多多因為戰事而錯過了的作品能玩。
艾瑪看向壁爐上方的那隻禮物盒。
這是文森特給他父親準備的，因為肯特錯過了聖誕節的關係，這份禮物遲遲沒有送出去。
裡面裝著的可是《雷神之錘2》。
小傢伙用自己今年攢下來的零用錢買的。
像喬治這樣的懷疑風向並不算少數。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情況開始出現了一些變化。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陸軍沒有出動，更沒有陷入到泥潭裡。
取而代之的平均每天2000~3000架次的駭人轟炸。
各型號飛機與軍艦上的巡航飛彈輪番轟炸，將伊拉克的重要戰略樞紐悉數摧毀。
短短38天，出動了約10.7萬架次的飛機，投彈數數十萬噸。 簡直是地毯式的飽和轟炸。
雖然伊方也有大量的蘇制飛毛腿-b型飛彈作為反擊，但在規模完全不成比例，以及制海權制空權全丟的情況下，根本沒有形成有效的反擊。
一時間，原本還在擔憂著是否會再度陷入越戰式的泥潭的人們，心中開始浮現出了一種奇特的期待。
難道說……這一仗會打的很漂亮？
越戰的陰影和海灣戰爭現在這尚不清晰的情況正在瘋狂碰撞著。
也就在這樣的環境下，gamenova頂著風口浪尖閃亮登場了。
……
『砰』
一大兜東西被堆在進門處。
艾瑪擦了把頭上的汗，略帶挑釁地看了一眼自己公公。
就這個彪悍勁兒，要是肯特在場，估摸著就要當場淪陷了。
心懷大義，卻又不拘一格，叛逆中帶著良善的矛盾體。 緊跟在她身後的，文森特抱著一隻快有他胸口大的包裝盒，進屋帶上了門。
母子倆這是剛在商場血拼回來。
「還在空襲呀。」
她看了眼電視機上的報導。
還是cnn。
開戰一個月以來，看cnn已經成了各家各戶的固定節目。
每天睡醒就打開電視掛著。
cnn也是真的硬氣，還真就24小時不間斷地播。
從前線播，懟著天上的飛彈播，簡直就是拼了命了。
其他幾家的記者這會兒早都已經跑沒影兒了。
就cnn的這三位陸戰隊退役下來的猛男還頂著。
靠著gamenova支援的設備整日裡四處鬼竄。 「常態化了。」
喬治佝僂著身子坐在那張單人沙發上，
「過來，文森特，給爺爺看看你買了什麼好東西。」
將那隻厚重的包裝盒拿在手裡，喬治眯縫著眼，將胸口掛著的老花鏡戴上。
《battlefield》
正中央當然是遊戲標題的一行大字。
下方用軍勳章似的星星綬帶圍起來的，則是它的副標題。
【1991】
結合此時此刻電視機上的內容，實在是太應景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