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b工作簽,像林納斯這樣一位還沒有正式畢業的大學生,其實是很難申請到的。
尤其是涉及到赴美工作以及他這個芬蘭人的身份,相關的紙面手續就更是繁瑣的要命了。
按照他的想法,本來是打算試試看能不能申請一份j-1交流訪問簽或是乾脆f-1學生簽轉學到加利福尼亞,起碼不管怎麼說先過去看看情況。
但gamenova顯然並不喜歡這些繁文縟節。
興許也是最近《戰地1991》的聲量足夠巨大的關係,這種事情,向上面稍微打點一下,大使館那邊便非常痛快地開了一路綠燈。
有gamenova公司擔保,有在校期間的能力表現證明,h-1b便被迅速地辦理了下來。
這麼一趟,哪怕是有gamenova幫忙報銷全程路費,對林納斯來說也絕對夠折騰了。
從赫爾辛基出發,一路輾轉哥本哈根,中轉到法國布列塔尼。
在育碧方面辦理好了相關的手續和基本的檢查後,又乘上了班機一路飛抵美國紐約,再搭乘國內航班橫跨整個北美大陸,這才終於是在加利福尼亞落地。
這一來一回,明明什麼都還沒幹呢,一個星期就已經過去了。
「呼——」
他近乎是貪婪地吐納著周遭的空氣,感受著腳底下踏實的地面。 總算是找回了久違的腳踏實地的感覺。
畢竟是林立新特許,直接前往總部報導的人才,他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樣先去洛杉磯國際機場,從南加州的工作室群熟悉工作。
取而代之的,他直接來到了舊金山灣區。
如今的矽谷,雖然還不像未來那般徹底成熟,但也早就已經是半導體公司和軟體公司的聚集地。
蘋果、sunmicrosystems、sgi、英特爾、zilog、惠普、gamenova……
簡直是眾星雲集,所有科技迷們朝聖追夢之地。
林納斯推了推自己的眼鏡,神色里略帶一抹內斂的靦腆。
他並不是一個特別擅長社交的傢伙。
恰恰相反的是,就像其他所有那些極客一樣,他的內心高度封閉排外。
就像林立新剛剛找到卡馬克時的那樣。
一個自閉的瘋子型天才。
坦白說,如果gamenova像正常公司那樣給他直接發個校招的offer,林納斯大概會經歷一個月的內心掙扎後最終將其拒絕。 他並不是一個特別看重名利的人。
以林納斯的技術,他可以輕鬆在任何一個地方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對他來講,奔赴美國,甚至是加入gamenova,本就是打破自己生活的寧靜。
什麼吸引融資、上流派對、躋身商業社交圈這些,對他來說根本沒有半點吸引力。
一位自由主義教皇,真正追求的只有完全的自由,靈魂上的自由。
自由自在地寫自己想寫的代碼,跟其他同好們進行技術辯論,在自己的小公寓裡安安靜靜地做想做的事。
這些才是真正的享受人生。
而不是坐在高檔轎車裡吃齁鹹的魚子醬和肥膩的鵝肝。
但gamenova不同。
在林納斯的記憶里,自己跟gamenova的每一次接觸,都在不斷打破他內心中的刻板印象。
從始至終,這似乎都是一家格外叛逆的公司。
甚至比起自己來還要更加朋克。 《zork放置》和《screeps》,兩款極度小眾,卻讓他愛的死去活來的作品。
且不說《screeps》這個真的需要認認真真寫代碼才能玩得轉的作品,本就是極客們交流切磋技巧的『競技場』。
哪怕是《zork放置》,對他來說如今也已經成了必掛的項目。
時至今日,在做事情之餘,他都喜歡掛著這款遊戲。
對林納斯來說,它甚至比所謂的《戰地1991》好玩得多。
這一路上一周的時間沒有辦法掛機,著實讓他焦慮的不行。
說真的,開發一款自己的作業系統這個想法,其實也有《zork放置》的影響在裡面。
如果一款放置遊戲能在自己pc的後台掛著,而不是還需要專門用遊戲機來跑,那一定會更方便。
但dos的單任務設計簡直蠢得沒邊了,根本做不了這種事。
加之它那垃圾的內存管理,實在是讓人想要撞牆。
糊弄糊弄普通人也就罷了,正兒八經搞研究的,大概都不會用它的。
即便是買不起unix,也會退而求其次選擇minix。 這麼說來,雖然林納斯本人始終都沒有改變過『不喜歡玩遊戲』的態度,但他跟gamenova的緣分,卻早就已經靠著電子遊戲連接在一起了。
當然,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還是林立新那離譜的發offer方式。
誰家正常人會悄無聲息地直接黑入赫爾辛基大學的主機網,再順著找到他的pc,還能把自己的項目全部偷看完?
真要是這樣,那他也就捏著鼻子認了。
可偏偏林立新這個傢伙,把一份完整優化過後的更加精簡更加優雅的方案直接發到了他的郵箱裡。
這就完全是在挑釁了。
可林納斯不管怎麼看,都無法看到什麼破綻。
就好像……就好像林立新已經完全看懂了他要寫什麼似的,直接給出了比他腦海里那個想法成熟得多的方案。
於是乎,林納斯乾脆直接赴約,打算親自來加州看個究竟。
正好也能看看這家傳奇的遊戲公司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
要說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
…… 「走吧,林已經在等了。」
卡馬克沖他一努嘴,直接先一步坐進了駕駛室。
由於這次情況特殊的關係,林立新並沒有安排山姆來接機,取而代之的是卡馬克。
今年他剛好拿了駕照,直接全款拿下一輛雪佛蘭科爾維特。
以他的性格,這種又朋克又性能又代表美國汽車技術巔峰的車型,非常得他的心。
可對於林納斯這種實用主義性格的人來說,坐在這樣一台性能怪獸上著實令他渾身不舒服。
卡馬克瞥了一眼默默系好安全帶的林納斯,隨手發動了引擎。
待到車子駛入道路,他這才開口道:
「so……你就是之前《screeps》里的『the芬蘭 guy』?」
卡馬克對這個內向的傢伙有點印象。
在技術上,他向來都是除了林立新誰都不服的態度。
哪怕是林來了,他也得據理力爭一番才老實。 但這個曾經在《screeps》里給他帶來過不小麻煩的傢伙,在技術上的確有點門道。
「抱歉,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我的確經常玩《screeps》。」
「那就是了。」
卡馬克輕輕點了點頭,
「林說你在開發一款自己的作業系統內核?那還真的挺cool的。」
「是的……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當時看到他留給我的信息,著實嚇了我一跳。」
現在回想起那天的情況,他仍舊是心有餘悸,
「不過林在郵件里給我留了些安全策略,幫我優化了後門。」
他的吐字略帶一點點口音,不過比起霓虹人來說要好多了。
「我跟林說過這件事,但他認為我不適合做這個項目,至少不適合做架構層。」
卡馬克的語氣夾雜著幾分不服氣的酸意,
「那麼……」 車子緩緩在路邊停下。
卡馬克雙眼跟林納斯對在一起,先前還像是閒聊一般聊天打屁的態度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則是濃烈的敵意。
「你憑什麼覺得,你就能勝任這份工作呢?」
「……」
林納斯眉頭皺了皺,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搞得有些不爽。
連日趕路的舟車勞頓本就讓他身心俱疲,現在居然又被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傢伙指著鼻子質問。
天才總是有著自己的驕傲的。
卡馬克不依不饒,繼續開口步步緊逼:
「我也看過了你的源碼,坦白說……性能表現並不好,很多地方都太冗餘醜陋了,如果是我來做,i386的更多特性都能被釋放出來。」
「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林先生,但現在我知道他為什麼說你不適合這個工作了。」
林納斯沒有急著正面回答他,而是嘲諷了一句,
「關鍵不是讓cpu性能更好,關鍵在於足夠的可靠性。我想要的是一個能讓無數個程序和硬體長期穩定工作的環境。」 卡馬克的思想有沒有問題?
嚴格來說其實是沒毛病的,這位引擎主義者向來都是主張性能至上,為了將硬體的每一根電晶體都壓榨到極致,卡馬克甚至會徹底拋棄那些繁文縟節,直接砍掉一切看起來沒必要的冗餘設計。
直接控制硬體,從硬體的角度做極限優化。
簡單、暴力、綠皮,但有效,而且是高效。
「讓我猜猜,如果是你來做,你會從系統層面直接控制硬體,取消所有中間層,而不是像我這樣將硬體抽象。還會針對不同的資源設計一套你認為『極其高效』的文件系統把東西映射進內存,而不是我這種一切皆文件的模式。」
「可它的確會更加高效,訪問速度和cpu的性能,都會更加高效。」
「那你們為什麼不直接用unix?或是繼續用next-step,它們已經做的足夠好了。」
林納斯聳了聳肩。
這句話是在問卡馬克,同時也是在問他自己。
如果說在這之前,他還只是打算技術交流,來這裡學習的話。
那現在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林立新似乎看的很清楚。 他真的知道自己正在開發的那個作業系統的靈魂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