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羊縣衙。
後院。
縣長孫大又徹夜未眠。
如今才有時間,撐著臉在椅上憩息片刻。
一旁擺著兩杯已經變涼的茶水。
只是。
他腦中卻無法平靜下來。
大洪皇朝疆域遼闊。
以九處自然地貌,劃分出十八路行政區域。
南羊縣坐落於天雲山最南邊。
是山南路,東南行省,管轄下的長南郡,五穀城下轄的三縣之一。
因地處偏僻,故而這座縣城不算繁華。
孫大又十八年前授籙。
後結交一位貴人,得以授官,踏入大洪官場。
在長南郡府勤懇十年,終於在八年前得到機會,被外放當一地主官。
畢竟。
若是沒有主政一方的經歷。
想要繼續更進一步,難度堪比登天。
然而。
八年過去了。
當初孫大又心中的圍城,卻又成了他的嚮往之地。
「難啊!」
「在這種窮地方,怎可能幹出政績?」
「當年還不如就留在郡城。」
一輩子被鎖死在南羊縣的驚恐,令得孫大又心如火焚。
轉機在半年前出現。
提攜他的貴人的長子,居然出現在南羊縣。
那一夜。
孫木又得知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同時。
他也看到返回長南郡,乃至是更進一步的機會。
半年來。
所有謀劃布置的進展都十分順利。
「不該啊!」
「這不該出問題才對。」
「以那位大人的實力……」
「怎可能會失控?」
想到昨夜手下稟報,孫木又緊閉的雙眼不由得睜開。
縷縷血絲,在眼珠子裡交織。
現在他是又驚又懼!
萬一事情真的鬧大了。
貴人之子自然能安然脫身。
可他必然也會被拋出去背鍋,用來清除所有隱患與手尾。
「不行!」
「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孫木又猛地起身,眼中露出狠色!
無論派出去的那些人,能否除掉成了氣候的吊死惡鬼。
他都要早做準備!
……
柳莊。
轟!
鐵蹄踏破緊閉的大門。
十數位身著勁裝,手持各式兵器的大漢闖入柳莊。
為首之人高大魁梧,豹頭環眼。
一陣煞氣猛地襲來。
柳艾財只覺寒意湧上心頭,整個人都在發抖。
「大……大……大人……」
他牙齒上下打架,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劉猛環視四周,瞳孔驟然一縮!
視線停留在柳莊大院正中間,那座擺設整齊的法壇上。
在法壇旁。
身著青灰道袍的頎長身影,神情淡然地看著自己。
至於孫縣長所說的惡鬼,卻是不見蹤影。
劉猛長得雖然兇悍。
腦子卻很好使。
自己是修行者不錯,但並沒有「授籙」,更沒有一官半職。
大洪的修行者太多了。
沒有授籙者,不食朝廷俸祿,同樣要為吃喝住行,修行資糧而頭疼。
因此。
近年來許多修行者,都會接受各級官吏的聘請,相當於幕僚,臨時工般的存在。
數十年來。
朝廷為了解決冗兵的問題。
進行過幾次規模不小的裁軍。
兵權亦是更加集中。
以至於行省以下的各階主政官員,都沒有直接的調兵權。
只能向上稟告,再由行省省衙向朝廷備案,最後派遣就近的軍隊。
於是。
便催生出他們這類人的生態位。
要知道。
再早些時候。
雖說大洪的道,包容百家。
他們這些修行者的日子,還是非常難過的。
「怎麼會有道士在這裡?」
「孫大人的葫蘆里賣什麼藥?」
傳承有序的道士,最是不好招惹。
若是授了籙的存在,就更高人一等!
自己根本招惹不起!
思緒轉動間。
劉猛立即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拱手說道:
「在下劉猛。」
「見過道長。」
「在下領孫縣長之命,前來鎮殺惡鬼。」
三言兩語說出自己的來意。
「如今看來,那惡鬼應被道長所除?」
秦世安微微頷首,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
嘶!
劉猛暗中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靠近觀察。
他才確定眼前的道士,乃是個極其年輕的小道長。
「如此年輕?」
「便能鎮殺成了氣候的惡鬼?」
在動身前。
孫大又千叮萬囑,讓其務必謹慎小心。
柳莊的惡鬼,非同尋常。
尋常的靈竅修行者,或許都不是對手。
劉猛也是做足準備才動身!
甚至。
挑的出發時間,都是朝陽初升,陽氣上揚,能壓制惡鬼時。
劉猛的姿態,也放得更低!
「不知道長貴姓?」
「秦。」秦世安雙手負在身後,問道:「還有其他事?」
劉猛連忙搖頭,笑著說:
「秦道長一夜除鬼,在下便不打擾秦道長休息了。」
「不過。」
「柳莊發生這樣的事情,還請柳莊主與我一同返回縣衙,將此地發生之事補充完整。」
柳艾財回過神來。
亦是趕忙點頭說是。
他親自奉上銀票後,就與劉猛一同離去。
……
秋陽東懸,白霧漸消。
秦世安正走在回客棧的石板路上。
「我活著的消息,應該很快就會被那幕後之人知曉。」
自己之所以沒有在夜裡悄然離開,就是為了「打草驚蛇」。
藏在暗處的毒蛇最難對付。
浮出水面的,反倒是不成問題。
「我倒也很好奇。」
「那位『老爺』究竟是誰?」
這已經不是縱容惡鬼鬧事那麼簡單了。
更像是操控!
這必然是越過了那不容觸碰的底線!
無論是誰。
只要被人知道他踐踏了這條底線,那麼下場唯有伏法!
「是膽子大?」
「還是有恃無恐?」
秦世安收回注意力。
自己的牌打出去了,就看對手怎麼接,如何回。
「接下來。」
「是繼續準備自己的底牌。」
毫無疑問。
最有用的底牌,便是趕緊通過考核。
只要授籙,那麼他便是體制中人。
如此一來。
一些出格的陰暗手段,就無法往他身上招呼。
……
南羊縣衙。
劉猛和柳艾財一起來到側堂。
「柳莊主請稍等。」
柳艾財聞言,臉上扯出一個難看笑容。
劉猛沒有注意到,轉身朝後院走去。
敲響門。
「孫大人。」
「我回來了。」
倉促腳步聲傳來,隨後門被猛地打開。
孫大又難以置信地看向劉猛:
「怎麼這麼快?」
「柳莊之人都死光了?」
劉猛一怔,旋即神情有些古怪:
「稟大人。」
「柳莊惡鬼夜裡已被除去。」
「柳莊眾人,亦是安然無恙。」
劉猛的瞳孔逐漸放大,嘴巴也無意識地張開。
「那惡鬼是被一位姓秦的小道長所鎮殺。」
「南羊縣周遭,啥時候來了這麼一位天驕?」
劉猛的嘀咕孫縣長已經聽不清了。
如今。
他的眼裡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以及錯愕!
柳艾財查不到秦世安的底細。
因為他不是這個系統里的人。
可作為南羊縣的縣長,正兒八經主政一縣的主官。
查一個破落道觀,並不困難。
但也正因如此。
孫縣長才不敢相信啊!
浸淫官場將近二十年,孫縣長也養出一種直覺。
「難道都是假象?」
「誰有能力,造這樣的假?」
自己區區一個窮縣城的縣長,根本不該,或者說不配有這樣的「待遇」!
除非!
孫縣長眼珠子一凝!
渾身都有種針刺一般的痛感!
更高一些的博弈究竟有多麼刀光劍影,他有所耳聞。
再聯想到朝廷中央,以及行省這幾個月所下發的公文。
孫縣長頭暈目眩,不由得扶住木門。
「要糟了!」